薄语复薄言

秦恪说完,踉跄着脚步消失在转角处。

倪凌看着秦恪微漾的步子消失后,转过头来忽的阴恻恻的冲着言硕冷笑,在暗夜里闪烁的火光里看来笑得就像是一个逃离地狱的鬼魂,他一把抢过最近一个人手上的火把,“呼”的一下那熊熊烈火便被在言硕的眼前扫过,轻微“呲呲”的声音传来,言硕吓得往后一扬身子,接着便闻到毛发烧焦的气味,言硕的脸血色尽褪,全身像是筛糠一般抖个不停,那双保养得极好像是贵妇人的那双手此时沾满了泥土紧紧的捂在他自己的胸口上,像是一个不注意心就会撑破胸腔跳出来。

秦恪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冷笑了一声,举着火把退后了一步,脸上显露出一种难以看懂的表情,有痛快,似乎又有不忍和同情,寒风将火把上的火柱吹得歪歪斜斜的,倪凌的眼里也有火焰在不停的跳动,倪凌闭上了双眼,颇有些疲惫又仿佛下了极艰难的决定般说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他痛打一顿再丢下山去。”

他的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悄然隐去,他的眼底、脸上似乎又结上了万丈寒冰,眼神就像鹰眼一般锐利,他扫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被扫视到得人不由自主的低下头去,倪凌狠狠的说道:

“今夜的事,谁也不许拿出去说,尤其是不许在言小姐也就是未来的夫人面前去乱说,否则,你们知道后果……”

说完,将火把朝地上一掼,拔起斜插在地上的秦恪的剑就转身离去,边走边扬手边说:

“出来两个人将他打一顿就丢下去,别把人弄死了。”

秦恪沿着走廊一直走一直走,他的心里乱乱的脑袋里也乱乱的,像是一团乱麻,搅在一起理也理不出个头,脚下朦朦胧胧的,像是走在雪地里,他有些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四下静静的,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冷风刮在脸上,刺激得脸上的皮肤像是针扎一般的疼,风将树上的积雪吹得簌簌的落,滴滴答答的就像是下雨一样。

秦恪眼前一黑,原来已经穿过了一道月洞门,他不知不觉又走到了言知语住的院子里,从院中的青石板路穿过去,他走得像猫儿一般小心,一点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来,他拴顺着院中的一排桃树走到了走廊上,窗户紧紧关闭着门也紧紧关着,里面一片漆黑,或许她已经睡了,秦恪悠悠的叹了口气,顺着檐柱慢慢的坐了下来。

寒风从袖口、领子处灌进来,冷极了,秦恪忍不住连连打了打几个寒颤。无论什么人都抵抗不了这天地之威。

秦恪又是一夜未眠,他望着天,从漆黑一片望到微微明亮,他看得见天上飘着的裹裹层云。

层云叠叠,何止万裹。

天还未大亮,他却听见言知语的房间里有茶杯轻微碰撞的声音,接着便响起轻轻的踏在地毯的脚步声秦恪就像一只猫一般警觉,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言知语的门上,门微动了两下便从里面打开了,白色的披风在风里浮动,慢慢的飘出了门,言知语的脸原本没有,可当她在看到秦恪的那一瞬间,脚步顿停,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她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突然有些惊慌,她的双手绞在了一起,秦恪看得出她双手交握得十分用力,以至于骨结处都泛起了异样的白。

秦恪的双眼在她身上一扫就像是拿着刀在她身上划了一下一般,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秦恪笑,慢慢的站起了身子:

“怎么这么早?”

言知语将手搭在了门框上,她用力的抓着木框,吸了一口气才回答说:

“我睡不着。”

她也笑了一下,说道:

“我爹呢?他还在庄子里吗?”

秦恪的笑容未消,不动声色的说道:

“他昨晚就连夜回去了,还说最近有要事要办。”

“那我们明日的婚礼他来吗?”

“或许不会。”

言知语的心沉了一下,勉强笑着回答:

“哦,我知道了。”

……

红绸飘飘,喜乐悠扬,美丽的新娘上起了精致的妆容,鲜红绣锦的喜服穿在身上衬得她面如红玉,艳丽绝世宛如玫瑰,可一张鸳鸯盖头却将她绝世的容颜完完全全的遮住,秋水般的眼、桃杏般的脸,通通被这一块红布无声的隐藏了起来。

在喜婆的搀扶下,她莲步轻移,款款步入喜堂之中,周围的人都在笑着闹着,只有新郎新娘默默无语。秦恪微笑,一身大红的喜服也显得他俊逸非凡,眉梢眼角处都显露着温柔和兴奋。可盖头下的言知语却眸光黯淡,眼中水光闪动,似乎就快流下泪来,她的纤纤十指藏在袖中,握着喜绸的手微微颤抖,她的手隔着衣物覆在自己的小腹上,心一抖,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耳边的喧闹声似乎已经渐渐远去,弱得就像是虚无缥缈的幻音一般,朦朦胧胧像是隔着远山的呼唤,眼前一阵模糊,混着眼泪眼前已经成了一片鲜红的海洋,就像是血海似的让她心惊。言知语一抿唇,唇脂的味道沁到了舌尖,明明带着些许的玫瑰的味道,可言知语却感觉嘴里像是沁入了黄连,苦得张不开嘴,还顺着喉咙渐渐蔓延,一直苦到了心里。

顺着喜婆的手她下跪、起立、转身、下跪,言知语觉得自己的腿都麻木了,若不是有人牵引着自己,她可能会就此倒地不起。

秦恪的心原本一直是提着的,他害怕有人来闹事让这场婚礼进行不下去,他知道言硕已经死了是不可能再来,可还有廖寒泉,可是在听到“礼成”的一瞬间,他的心猛的落到了原位,笑容就像是雕刻在了他的脸上一般,可只有在结束时的那一瞬间,他的笑才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

秦恪的眼睛很亮,可今夜他却没喝那么多酒,他的眼睛很亮,他的脚步很稳,衣袂带风,今夜的寒风都仿佛温柔了不少,触在脸上就像是抚摸而非刀割。他脚步轻快的走着,一直未停的走到喜房的门前,他在门口停下来,深深的吸了口气,让冰冷的空气充满了他雀跃的心里,他微笑着推开了贴着鲜红双喜字的赭色雕花木门。

言知语静静的坐在床头,头上还盖着那张鲜红的鸳鸯盖头,秦恪从地毯的这一边踏到了那一边,他拿起托盘里的秤杆,手举着秤杆稳稳的挑起了言知语面前的红盖头,他的心“砰砰”的跳,跳得非常快,像加鞭快马的蹄子在地上“夺夺”的声音,他的呼吸也越来越快,他越加压抑不住自己喜悦的心情,他的眸光流动,像是春水缓缓流过光滑的小青石那般,这温柔爱慕的眸光流到了言知语的身上,他的手也开始微颤。

秦恪的眼前不断闪现言知语绝世无双的容颜,他想象着此时的言知语会是何种模样,如春风?如夏花?

盖头被缓缓揭开,言知语的面容一点点显露,可秦恪雀跃的心却像是一瞬间结上了寒冰,连跳动都不能,他的兴奋像是遇上强风的烟云,一下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知语的脸上泪痕斑斑,双眸染水,红妆已经被泪水冲得七零八落,唇上的口脂也被她反复咬唇溶解得斑斑点点,她的双肩微颤,努力的压抑着自己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秦恪的心沉下去,一直沉到那结了冰的深水里去,他整个人也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全身都似乎失去了力气,他的手一松,手中的秤杆“嘭”的一声坠落在地,跌成了两段,裂口参差不齐就像一根根锋利的尖刺一下一下的戳进了他的肉里。

言知语连哭都哭得那么压抑,她不敢哭出声来,只能咬着唇默默流泪,她轻轻抽噎着说道:

“是你杀了我爹,你杀了他!”

秦恪冷冷的说:

“我没有。”

言知语流着泪看他:

“那他为什么会满身伤痕的死在山脚下的池子里?你不是说他回去了吗?你逼我,你还骗我!”

秦恪的心沉下去,脸色也沉了下去,连魂魄都被人狠狠打了一棒似的,他声音沉痛的反问:

“你见了廖寒泉?你又见了廖寒泉!我上次告诉过你没有,他再敢溜到庄子里来见你,我就杀了他。”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扬,也越说越狠厉,令人悚然。

言知语一怔,立即说道:

“我没有。”

秦恪冷冷一笑,说道:

“若不是他,你不可能会知道。”

说完,秦恪抓起桌上的酒壶“砰”的一下砸到了墙上,碎片和酒水飞溅开来,言知语被吓得抖了一下。

接着,他大踏步的夺门而出,拐到一旁的走廊里,红灯还燃得正亮,秦恪无力的靠在柱子上,喜宴还没结束,他的耳边还隐隐听见大厅那边的喧闹声,忽的看见不远处有婢女走过,手中的托盘里端着送往大厅的酒,秦恪忽觉心里很烦,他渴望酒精的麻痹,他的心已经痛到不可自抑,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在惊慌失措的婢女手中飞身掠起拿过了酒坛,再一回身又回到了走廊之下。

他拍开酒坛上的泥封,一仰头,一口酒灌了下去。

他不是爱喝酒的人,可似乎认识言知语之后他几乎将前半生没喝过的酒都喝了。

他想起倪凌来告诉他言硕溺死在山脚下事时,他也很惊讶,因为言硕的确不是他杀的,倪凌叫人打了言硕一顿的事他未曾加以斥责,其实他的心里也很想打言硕一顿,但是言硕为什么会死,他真的不知道,他没有杀他。

真正让他心痛的是言知语还是在和廖寒泉见面,她还是忘不了他。秦恪想着,仰头又喝了一口烈酒。

酒水冲到了脸上,冲到了衣领里,冷得像冰。

秦恪又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雾水河边见到言知语的那一天,她面如白玉眼如秋水,只一下就撞进了他的心底,一见难忘,若是那一天最后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大概就不会如此痛苦了。

明明知道她不爱他,可还是想尽了一切办法要将她留在身边,她痛苦,他也痛苦,她就像一株美丽的玫瑰花,就算扎得他鲜血漓漓也不愿就此放开手让她去别人的怀里做一朵小百合。

廊下红灯朦胧,他醉酒昏沉,而房中烛光摇曳,她泪眼迷蒙,哭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