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夜晚。
元宵节本来是赏灯游玩的节日,往年这时候,城里已经鞭炮不断,街上都是游行的花灯和杂耍的人。宽阔的街面上简直比除夕夜还热闹。但今年的元宵节,冷清地就像全城人都忘了过节一样。街上空无一人。花灯更是一个没有。
城市笼罩在黑暗和死寂中,只有偶尔在远处传来一两声鞭炮声,稀稀拉拉。
粮店的二楼,李冬裘正在往炉子里添木柴。朴姑娘坐在沙发上,裹着被子在看一本书,《九云梦》,朝鲜文写的,李冬裘一个字都看不懂。
虽然李冬裘把炉子几乎烧红,屋里依然还是很冷,朴姑娘用白被子把全身上下都包起来,只露出两只手和半张小脸,看上去像一只白滚滚的北极熊幼崽。
朴姑娘一边看书还一边磕着瓜子。李冬裘觉得这个姑娘有点不正常,她几乎24小时都手里拿着瓜子。光是吃瓜子就能把三餐吃个半饱。
粮店里除了李冬裘和朴姑娘,就没有别人了。
徐钰悯今天早上就想办法出了城,他要去看看城外民兵队的情况,民兵队都是一些庄稼汉,打仗方面的事一窍不通,需要徐钰悯指点。
宋德岚一直在外出刺探情报,两天半没露面了。宋德岚总是连续很长时间在外面,李冬裘觉得他就像野猫一样,行踪诡秘又熟悉环境,来无影去无踪地出入城市各个角落,通过种种不为人知的手段去搞到情报。李冬裘每次晚上透过窗户,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城市,总是联想到宋德岚正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潜伏着。
“喂,我出去一趟。”朴姑娘忽然说。
“哦哦。”李冬裘点点头。
“你就只是哦哦?”朴姑娘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满,随即突然凶巴巴,“就知道哦哦吗?哦哦?你就不觉得让我一个小姑娘单独出去很危险吗?你是不是应该提出来陪我一起出去啥的。”
“那……我陪你一起?”李冬裘面对凶巴巴的朴姑娘有些头大,“你要是普通姑娘我肯定不放心让你大晚上出去,但我听徐钰悯说你很厉害,所以觉得不用陪。”
“我怕黑。”朴姑娘忽然没了凶巴巴的表情,可怜巴巴地噘着嘴解释,“这个城太吓人了,这都过年了,晚上出去路上一点光一个人都没有。我鬼故事看的比较多……所以……有点害怕。有个人陪我就能壮胆了。你是本地人,你知不知道为什么这里过节还这么冷清?”
“以前不是这样的。”李冬裘摇摇头,“以前过节的时候,这里会很热闹。”
“很热闹?”
“对。我小时候,来到这里过过一次元宵节,街上人满满的,很多卖点心花灯汤圆的小贩,到各条街上吆喝。我当时来是为了看舞狮的队伍,还有街口的戏台子,很多人表演。天黑了以后街上到处挂着灯,各种颜色的,灯里面会有写着灯谜的字条,你答对了就能得到奖励。”
“听着不错,什么奖励?”
“就是些点心小玩意之类的东西,不值钱,但小孩都很喜欢。所以会有大堆大堆的小孩到处围观那些灯,想猜出谜底。”李冬裘穿上厚棉袄,从炉子旁站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你出去干什么?今年的元宵节已经什么都没的看了。”
“我不是出去玩。我出去烧纸。”朴姑娘不知从哪翻出来一件黑风衣穿上,又蹬上一双酒红色的高筒靴子,站起来蹦了蹦,确认靴子合脚。
“烧纸?”李冬裘一愣,看见朴姑娘已经从沙发后面拿出了一篮子黄纸,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走走走,你锁门。”朴姑娘拽着李冬裘的胳膊往外跑。
两个人很快离开了粮店。李冬裘以为粮店就够冷了,没想到街上才叫严寒。北风呜呜作响,刮过整条街道。李冬裘一站到街面上就打了个哆嗦,不由得裹紧了身上的棉袄。街上一片黑暗,一个人影也没有。
李冬裘以为朴姑娘会到路口或者河边烧纸。李冬裘听村里人说起过,鬼差来去阴阳两界的出入口在路口和河边。把纸在路口或河边烧,鬼差很容易把这些烧过去的纸钱带到阴间的亲人手里。
但朴姑娘并没有带着李冬裘去路口和河边,而是去了一个废弃小楼的楼顶。那是一座很偏僻很老旧的小楼,偏偏有三层高。城里最高的建筑只有四层,90%的建筑只有一层或两层。站在楼顶上,李冬裘放眼望向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到无数的房顶,整个城市仿佛都被踩在脚下。
朴姑娘带了一个打火机,很笨拙地蹲在楼顶角落,一张一张地烧黄纸。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李冬裘略微有些惊奇,他没有见过金属打火机这种东西。
“打火机。我一个朋友从上海带给我的。”朴姑娘说,“不是新鲜货了。Louis-Francois Cartier 五十年前的作品。”
“我看你不像普通人家出来的。”李冬裘说,“你为什么要一张一张地烧呢?把纸放成一堆烧不就行了吗?”
“嗯,我很有钱。”朴姑娘回答,“你傻吗?一起烧那么大的火光,把日本人招来了怎么办?”
“哦哦。那你慢慢烧吧。”李冬裘点点头,想了想又问,“你既然是有钱人家,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我们这里有多穷你也看到了。”
“你看这个。”朴姑娘忽然从兜里扯出一条手帕,“这玩意在上海的价格是这里的两百倍。一模一样的东西。”
“所以你来这里是因为这边东西价格贱?”
“这是一方面,还有一方面。”朴姑娘点点头,“你知道我给谁烧的纸吗?”
李冬裘摇摇头。
“金灿具。”朴姑娘头也不回地烧着纸,一张又一张,烧的很认真,“我是跟着他来这里的。来这里之前我们俩在北平做情报工作,我们的高层策划了很多刺杀日本大员的计划,我们的工作就是联络朝韩义士去执行。北平沦陷以后,我们在那里待不住了,就坐火车到了山东半岛,然后一路流亡到这里。遇到了徐钰悯。徐钰悯是个好人,我们志同道合,就暂时一起搭伙做事。”
“流亡过来很不容易吧?”李冬裘问,“我小时候去东北逃过荒,挺难的。”
“是挺难的。”朴姑娘看着面前的火苗烧出无数飘舞的纸屑,那些纸屑有惨白色有黑色,还有红色的斑纹,在热流的烘托下飞起来又飘远,像一群蝴蝶。
这是个很安静的晚上,很适合聊一聊回忆。
“我们一开始觉得北平或许能守住,负责守北平的是二十九军。之前打长城的时候,日军是二十九军的手下败将。我和金灿具就决定先留下来。最后等我们意识到北平守不住准备跑的时候,难民已经非常多了。我们搞到了票去坐火车,去了火车站才发现票没用,因为火车周围上千人在往火车上爬。”
“就像扔在地上的果核上的蚂蚁?”李冬裘问。
“对。比那个还夸张。”朴姑娘语气里透露出心有余悸,“我挤了半天,根本上不去,然后金灿具带了步枪,他用步枪枪托砸碎了车玻璃,把我从车玻璃里塞进了车厢。但是车厢里人满的能爆出来,我只有腰和腿进去了,上半身还在窗外。金灿具推了我半天,想把我上半身也推进去,但是失败了。接着我就听到有兵放枪,使劲喊,快开车,快开!火车就开了。”
“他没上来?”李冬裘听出了细节。
“对。我当时身上没带多少钱,就带了个密码本。离开金灿具我肯定活不了。我就想往外爬,爬出去和金灿具一起坐下一班,但是火车太挤了,我根本出不来。”
“真恐怖,那么挤的车厢不会挤死人吗?”
“当然会。我们车厢里闷死了一个很小的小孩。其他人想把小孩扔出去,小孩父母不愿意,就没扔。那个小孩就一直被挤着站在车厢里。站到我下火车。”
李冬裘沉默。
“我没跳下去,但是金灿具上了火车。他身手很好,扒着窗户到了火车顶上。火车顶上也全是人,他在后面的车厢顶上过不来,但是他喊话我能听到,我喊话他也能听到。我就放心了。”
“火车中途停了几次,下去了一些人,又上来了更多的人。金灿具第一次停站的时候从车顶上下来,想爬到我旁边。但人太多,他没能爬进来,最后火车开了,他只好又爬回车顶上去。火车再停的时候我就喊他,让他别下来了,在上面等着吧。我怕他下来以后被挤得上不来了。”
“车快开到山东半岛的时候,停了一次,上来一大堆血糊糊的人。他们说日本飞机在轰炸,他们躲在一个很大的防空洞里,但是防空洞出口炸塌了,有上千人闷死了。”
“我们在济南下了车。街上乱哄哄的,到处都是兵和逃难的人。我们遇到了几个衮州来的兵,他们说他们烧了第三重伤医院,因为那里的医生不给他们治伤,让他们的战友活活死掉。我跟金灿具都很害怕,不知道怎么会这么乱,决定再向南跑,就一路到了这里。”
“路上金灿具很照顾我。我们不知道路,就沿着铁路线走。铁路线上走着走着就能遇到死人,大概是火车上掉下来摔死的。路上粮价奇高。我们俩很快花光了钱,买不到饭了。金灿具看我饿的走不动,就拼命地找活干赚钱,没活的时候他就去找大宅子要饭。那时候要饭的人很多,都没人施舍了。但是金灿具知道怎么打动人,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只是过去说,他直接跪下磕头,边磕边掉眼泪。那些农户看他这个样都很同情,觉得他是真走到绝路了,就给他一些粮食,他再拿回来给我吃。”
“其实金灿具算是我半个丈夫。”
“半个丈夫?”李冬裘很奇怪这种说法。
“他爹和我爹认识,两家的太太一起怀孕,就指腹为婚了。约好生出来一旦是一男一女,就让他们结婚。但是后来社会观念有了些变化,指腹为婚这事越来越不做准了,两家就当开了个玩笑。我和金灿具也没当真。就是当个朋友。”
“现在他死掉了。”朴姑娘沉默了片刻,最后一张纸已经开始燃烧,“我很思念他。”
李冬裘沉默地看着朴姑娘蹲在地上烧最后一张纸,忽然想起几天前自己在粮店二楼看到的那一大排灵位,其中有一个上面写着:
“供奉烈士金灿具之位”
——————
——————
——————
在旅游大巴上写的这一章,周围环境很乱,没来得及审稿改稿,就这样吧!回头有时间会重新改一遍前面所有的章节。把不通顺的地方理顺,冗长的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