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何妈和侍书一同拎了一长条双层朱漆光板食盒进了食百斋,赵苍梧、孟丞湘两人正嗑瓜子中,剥花生闲聊过往,跟前的八仙桌上陆续摆上了虫草老鸭汤、鲈鱼烩冬瓜、蟹黄狮子头、肉沫焗豆腐、清炒油菜心,皆以消夏为主,只一件,后又添上了开胃的五香卤鸭杂、酸辣炸鸭掌等消食小碟。侍书转身出去端饭。
赵苍梧边挪动着桌上菜碟方便何妈落菜,边赞叹道:“又得尝何妈的手艺,我真是有口福了!”
何妈微微笑皱了老脸道:“公子们喜欢就好!”
孟丞湘也夸道:”何妈的手艺自是不用说的,可不比那京城酒楼的大厨差。据爹爹老挂在嘴巴的饮养道来说,都属事必恭亲之流可拿捏得准!”
何妈咣嘴道:“哎呦!阿弥陀佛!少爷说哪里话,老身就一村妇,可不敢自比那京城的名家里手,不过是自小爱这些煎炸烹煮,学了些做饭的手艺,得进府来侍候。就是现下这般水准,也亏了老太爷、老爷这些年的提点指教了。”说完就自去理烩。
孟丞湘自是了然于心,天地初循,公转自转。赵苍梧亦知这老妪说的是孟家三位老医极重视饮食养生,环顾这食百斋的四面墙上,尽是就挂着各种饮食训戒够数了。勤能补拙,饭羹勺米,他原先只以味道为先,可不管那许多事儿,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五香鸭杂,真有礼厢的样式。怎耐何总有仕子多问,且答几句绕口令,说这盘中餐,粒粒燃,天然见性,民以食为天。
“湘弟,为兄可耐不住这香味诱惑了!失礼了哆!”赵苍梧囫囵说完,就大快朵颐起来。
孟丞湘笑将起来:“苍梧兄真是说笑了,真是体恤我家寒祚晓户,你家里那是将府用度,哪里就抵不住个便宜的鸭拼酱杂诱惑了!净是胜在时新蔬芒,玉盘柴薪。老话说得好,诓你是这个难渡”刚要伸手,就醒了个胃口,又说道:“想起前些年那会子里还有别的意兴阑珊,”忙收起关节指向——咬手!哎,生扯着手指节长茧子了,笑笑自个儿哪有这般好彩头。“下回这菜得多下点料,缺芝麻酱尽是难受了。“
赵苍梧却净是一副痛陈平日委屈的模样道了句:“湘弟,你这是说哪里话?是要逼我把何妈请到我家里去是不是?你是不知道我府中那些厨子,每天只钻研各种名流菜式,凡荤腥大菜,内脏头尾皆去得一干二净,也没吃出什么好滋味来。将军府远在滇南,这老宅的空架子倒是摆起来了,但是一月还不知浪费多少好东西,就是家中有个金山银山也不够他们败的,哪似何妈这么会为过,处处费心为主家考虑,一碟鸭卤味也能做得如此精致美味。”
孟丞湘哈哈大笑起来道:“苍梧兄此番话正合那‘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之意!’”心中却并不介怀,知他不是炫世袭将门之富,亦不以豪奢为羡。
“苍梧兄,令尊就这么放心你四处游历,不催你回滇南?”孟丞湘手勺一羹沫豆腐道。
“也并不是放任自流,随我心意,只是这在我上面已有两个哥哥在帐前效力,爹爹对我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世袭的位子也轮不到我手。这老宅离京城这般近,听我平常家信说跟这个候府世子,跟那个高门子弟走得近,我爹也放心许多,近朱者赤嘛!”
孟丞湘自是频频点头道:“苍梧兄往来的自然是高朋显贵!”突然又哈哈自嘲起来:“不小心把自已也夸赞了!”
赵苍梧听了也笑涕道:“湘弟,你家门弟自是居得上,可是论心性却不是这一卦的。有辣劲了!”说着,把那帕子从袖内一暗口扱出来揾了揾。
孟丞湘素知自己生性散淡,自是不可与那等路铺丝锦的皇亲国戚,豪门贵友相比筹谋。一是斗胆,二是费石。三是金口。四是声学。“都这么说的啊!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
见侍书端饭进来,且叉开问她话道:“云诗跟池姑娘可回来了?”
侍书回活道:“刚回来了啦。”
孟丞湘便微愠道:“池姑娘身体可有不适?”
侍书道:“刚才见她进来,未见有异色,想来定是没甚要紧。”
孟丞湘出了出气,便说道:“把云诗叫过来!”
这侍书忙到耳房里去叫云诗过去回话。也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公子今天真是小肚鸡肠!侍书腹黑了一路小跑,提溜了一海壶的净水倒出来了,险些湿了脚!这才脚不打紧三慢四地叫门去了。
赵苍梧左手拿过一只鸭腿,右手拔出插在右腿间的精钢匕首,只见他左右开工,削肉如丝,剔骨如庖丁,嘴里还道:“听我爹说,最近就有人要上书开武科,我爹让我只管准备着,到时候去试试……”
言语清淡,浓眉间却尽显把握,孟丞湘接道:“以苍梧兄的身手,自是手到擒来,十拿九稳。不过知已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赵苍梧道:“京城高手如云,再说江湖榜上有名的也有不少,除了已得了官职的之外,就不知此次会有多少人来取试。不过我也是称过斤两的,取个小职应该还不难。要是想看看一众的实力罢,却还少个亮相贤集的机会。只得私底下探探底了。”
孟丞湘也不知他接下来要如何备考,只见他将鸭腿肉丝削好了,忙要找醋碟,也是闪人腰的极品口味。
孟丞湘正要叫人来添醋,却见拎着一壶酒来的云诗。
“少爷。”云诗倚门装怯道,今天刚被喜悦冲晕头脑的云诗回过神来,明知是回来晚了要叫她来教训一番的,便转身先去酒窖拎了三年陈的青梅酒。只是还是疏懒了些,被侍画逮个正着,下次还是得打草稿。
孟丞湘见她此番作低头扭捏作态,又见手中拎一酒坛,便没好气地道:“你顽心也忒大了,这都什么时候了才回来,你身强力壮不打紧,池姑娘可是大病初愈!你拿酒来献什么殷勤,别到处学些偷懒耍乖的习性来!”
云诗不敢语,只低头抠手指。
赵苍梧见他训得差不多了,接过话茬道:“什么酒这是,拿来我瞧瞧。“
云诗回了道:“这是三年陈的梅子红酒。”眼睛望向孟丞湘,不敢上前答话。
赵苍梧听了便知是专门讨好孟丞湘的,这果酒度数不胜他的脾胃,但是梅子肉的酸正好抵得醋,向孟丞湘道:“湘弟,云诗姑娘想必是想以酒赔罪来的,云诗姑娘,还不上来倒酒!”
云诗见自家少爷没言语,便上前倒酒去了。本想着赵公子来了可以热闹几分,没成想公子这么个人精一样的人物会因个来历不明的揪着她不放,那云诗心下怪罪池青隐,倒完酒呆若木鸡似的侍立一旁,甚觉没意思,却要启口问道:“少爷,奴婢在此,二位爷说话也不方便,奴婢自去了吧?”
孟丞湘嫌她说话烦闷,摆摆手放她回去面壁。
赵苍梧打趣道:“你们家这个云诗姑娘真是机灵!我想要醋,她倒送青梅来了。”
孟丞湘哑然失笑道:“机灵过头便是耍滑了。”
说完,只见赵苍梧一个使劲儿的,来个“隔山打牛”隔着酒壶把果酒里的青梅拍出来,几颗青梅落什盘,竟未溅出一滴酒水,然后嗖嗖几下,刀功胜庖厨,一盘梅瓣鸭丝拼就齐活了!
孟丞湘不由赞道:“苍梧兄好功夫!”
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朝门帘处张望了下,知那云诗已走远,便道:“唉,真是气糊涂了,忘了问她,有没有给池姑娘把汤药送过去。”
话音刚落,便见一身影闪过窗纱,孟丞湘以为是云诗又折返回来了,便说道:“你可给池姑娘送药了没有,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