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上旬，新上任的河东太守刘备突然夜袭了白波军大本营，位于临汾北方的白波谷。

　　在内应徐晃，以及他联络的千余心向汉室的部曲接应下，此役一举覆灭了这支与黑山军齐名的黄巾余孽。

　　阵斩贼众万余，收降十万余，并斩杀贼首郭太、杨奉、韩暹等二十余人。

　　捷报传到长安时，顾言正在陪刘协白龙鱼服，视察关中的秋收情况。

　　《荀子∙哀公》有言：寡人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寡人未尝知哀也，未尝知忧也，未尝知劳也，未尝知惧也，未尝知危也。

　　正巧刘协也是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

　　虽然近一年来也算见识了什么叫人间疾苦，但离平民百姓还是隔的太远。

　　考虑到将来不一定会有蜀汉跟昭烈皇帝，加上刘协本身天资也聪颖。

　　历史上没人教，都一度让曹操感觉寝食难安，妥妥是个明君的好苗子。

　　自己还即将娶人家长姐过门，那当然得好好培养一下小舅子。

　　刘协年纪还小，教的东西太过深奥可能理解不来。

　　所以豪族的危害、人口陷阱、东汉为何会陷入外戚跟宦官的死循环这些东西，他暂时都不打算教。

　　还是先从最根本，也是最简单的种地开始教起吧，毕竟老百姓只要饿不死，一般都不会选择造反。

　　——话不敢说死，是因为还有宗教蛊惑、异族统治等特殊情况。

　　“顾卿，这块田不是已经收割完了嘛，怎么又在犁地？是要继续种冬麦吗？”

　　走在田埂上，跟刘协一样穿着常服的顾言，摇了摇头后解释道：

　　“如今冬天又冷又长，冬小麦很难熬过去，故而除非是秦岭以南，否则都只种一茬春麦。”

　　当然，北方有些水资源比较丰富的地方，其实还会种水稻，比如曹操后来在凉州屯田时就种过。

　　而小麦实际上也是需要一定水资源的，所以缺水或者土地贫瘠的地方，就只能种更耐旱产量也更低的小米、谷子跟高粱。

　　“秋收后犁地主要有三个好处，一是防止小麦再次抽穗生长，消耗土地的肥力。”

　　“二来将下面的土层翻上来，有利于用阳光、低温杀死里面的虫卵，减少来年蝗虫的数量。”

　　“最后将晒干的根系烧掉，草木灰也可以肥田。”

　　至于为什么不烧麦秆？

　　因为在古代，麦秆除了做枕头、当被芯外，也是重要的燃料来源，还可以用来喂养牲畜。

　　尽管顾言已经把蜂窝煤这项科技给点出来了，大大减少了人们对木柴的需求。

　　但大多数精打细算的百姓，还是更愿意自己去砍柴、拾柴，毕竟穷苦人家的力气不值钱。

　　“原来如此，早就听大司农说顾卿对农事知之甚详，今年亩产较之往年涨了三成有余，皆是卿的功劳。”

　　此时的大司农名叫张义，是李傕、郭汜之乱中丧生的二十多位公卿之一。

　　算上两次出使关中造成的损失，光是因顾言活下来的大臣就有三四十人，就这还没算饥荒时被饿死的。

　　“陛下谬赞了，微臣不过是动了动嘴而已，真正辛苦的是那些不畏酷暑，奔走在郡县之间为百姓讲解技术的士子们。”

　　顾言又不会影分身，光他一个人能教会多少徒弟啊？

　　就算编写成小册子，百姓们也看不懂，还是得靠人去面对面的教。

　　好在张义大手一挥，就给他送来了一百多识字的士子，才解了这燃眉之急。

　　“此事大司农已经跟朕提过了，那一百多士子皆可授三百石郎官，将来专门负责劝农一事。”

　　那不就是屯田校尉吗？俸禄还给减半了，不过总比挤破头抢那一个郡，就一个名额的孝廉强。

　　说起屯田，由于关中目前地广人稀，有的是无主的荒地。

　　朝廷给无地的百姓直接按人头分田，每人二十亩十税二，且免除人头税直接摊丁入亩，这样有利于鼓励百姓多生孩子。

　　如果是没有麦种、耕牛、犁，一切都需要官府提供的则十税四，同样不收其它杂税。

　　除了分到的地外，百姓自己开垦的地，五年之后也直接归个人所有。

　　在这一系列鼓励开荒，轻徭薄赋的利好消息下，整个关中都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连豪族们的佃农，都连夜跑去当地衙门上户口，再也不当隐户了。

　　朝廷顺势重新编写黄册，发现关中原来远不止百万人口。

　　算上从洛阳迁来的几十万人，跟新编户齐民的几十万人，一共有两百三十余万。

　　这数据自然不算高，三个郡加起来连南阳一个郡都比不了。

　　就算把河东郡、弘农郡也算上，也不过三百万人。

　　至于本来人口百万的河南尹？早就跑光了啊！

　　按照十抽一的极端比例，倒是足以武装出二十来万大军。

　　但那就真得男子当战，女子当运了，局势还没危急到那种地步之前，这种严重影响后方生产的行为，肯定是不可取的。

　　就在顾言深入浅出的给刘协讲解，小麦的产量跟肥料、气候、土壤的关系时。

　　一名三十余岁，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吏骑着马赶到了两人面前。

　　下马后立即向刘协呈上了一封战报：“陛下！河东大捷！”

　　“喔！难道是顾卿之前举荐的新太守，顺利击破白波贼了吗！？”

　　“正是！并且是大破之！不仅贼首全都被斩，从贼的十多万百姓也都已经归降了！”

　　打开战报，见情况的确跟对方说的一般无二，刘协顿时高兴的连连叫好：

　　“彩！不愧是我汉室宗亲，当真是一员骁将也，顾卿你又立了一功啊！”

　　骁将？勉强也算吧，跟孙坚、孙策肯定是比不了，跟曹操半斤八两。

　　不过河东既然已经平定，也是时候把王邑给派过去安抚百姓了。

　　规划好后续的安排，顾言见刘协正在兴头上，顺势建言道：

　　“陛下，我听闻刘备此人乃是中山靖王之后，但家道早已中落，或许可命宗正派人重续上谱系？”

　　中山靖王之后？

　　先不说据后来通过染色体追溯，中山靖王刘胜大概率不是汉文帝的种。

　　光中山靖王自己那一百多个儿子，留下的后代也遍布整个黄河以北，但凡是个姓刘的都有可能是他的子孙。

　　可以说刘备这一支，绝对算是老刘家最不值钱的脉系了，含金量比刘表、刘虞等人差多了。

　　不过刘协现在身边，就缺个得力的汉室宗亲，水一点也总比没有强。

　　于是他当即就答应了顾言的建议，准备派人到宗正府找刘栎，让后者早点把刘备录入宗蝶。

　　而来送信的中年官吏，则是朝顾言拱手一礼道：“子语，难得休沐怎么没呆在家中，陪两位即将过门的娇妻？”

　　“元常兄你再取笑我，下次来我老师家借书帖，我可就不放你进来了。”

　　没错，对方正是后来曹魏时的名臣，著名书法家钟繇。

　　也就是七十四了，还老树开花生了个儿子，取名叫钟会的那个。

　　“为兄玩笑耳！子语切勿如此！”

　　能成为青史留名的书法家，钟繇对于书法自然是有执念的。

　　特别是蔡邕如今又创出了一门新字体，简直让他恨不得直接搬进蔡府书房，天天对着帖子临摹，于是闻言连忙告饶。

　　后来有个故事，说同样是书法家有草圣之称的韦诞，手里有本《蔡伯喈笔法》。

　　钟繇找他借来看，但是对方不愿意借给他，气的钟繇捶胸捶到吐血，曹操喂他吃了五颗灵丹才救回来。

　　后来韦诞去世后，他还挖开人家的墓把书给盗了出来，于是书法大进。

　　这故事自然是假的，但最假的地方并不是在《蔡伯喈笔法》，还有曹操的灵丹上。

　　而是钟繇比韦诞早死二十三年，压根没可能去盗后者的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