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皓也注意到了那个小姑娘,当下不顾蓊芪等人的劝阻,大跨步的就向其走去。快要到跟前时,一股子奇异的酸臭味突然窜入了慕容皓的鼻子里,引得慕容皓重重的打了个大喷嚏。
那小姑娘听到陌生人的喷嚏声,显然也被吓了一大跳,赶忙将手里那团黏糊糊的东西藏进了怀里,一脸警惕的盯着慕容皓等人。
“小妹妹,别害怕,”慕容皓一边好声安慰着那小姑娘,一边向身后的蓊芪与众亲卫暗暗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就在原地止步、莫要一齐上前吓到孩子。然后,他才一个人独自来在那个小姑娘身边蹲下,笑眯眯的问道,“能不能告诉哥哥,你刚刚在吃的是什么呀?”
小姑娘害怕的往后缩了缩,脏兮兮的小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慕容皓心中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即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递到了她的面前:“来,喝吧。你看你的嘴唇,都已经干裂的不像样了,再不喝点水,你会活活渴死的。”
小姑娘毕竟年纪小,而且她也的确很久没有喝到干净的清水了。因为战争的缘故,城内外的所有水源都被严重污染了,根本无法饮用。看着那被清水给撑的鼓鼓囊囊的水囊,小姑娘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贪婪,就连喉咙,也开始忍不住地翻动了起来。
终于,对清水的渴望,战胜了她心中的所有不信任与警惕。小姑娘颤颤巍巍的伸出小手,先是试探性的轻轻碰了一下,确认慕容皓真的是要把这水囊给自己后,才急忙一把将其夺了过来、直接对着嘴就咕咚咕咚的拼命往肚子里灌。
良久,小姑娘才意犹未尽的放下水囊,看向慕容皓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谢谢大哥哥。”
“哎,真乖,”慕容皓温柔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随即又问道,“小妹妹,你的家人呢?”
这话一问出口,慕容皓立刻就后悔了。果然,小姑娘听慕容皓这么一问,大大的眼睛里顿时凝起了一层水雾:“我爹爹被扔到河里了,我娘亲也被那些坏人给抓走了。他们说……说要带她去玩生孩子的游戏,到现在还没回来呢。大哥哥,你来的路上,有看到过我娘亲吗?她个子不高,走路有点瘸,脖子这儿还有颗痣,很好认的!”
“我……”看着小姑娘那纯洁无邪的双眼,慕容皓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回答了。
“大哥哥,你究竟有没有见过我娘亲啊?”见慕容皓迟迟不说话,小姑娘顿时有些奇怪的歪了歪小脑袋,“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要是见过她,就告诉我嘛,我自己去寻她,不用麻烦你。娘亲她让我乖乖躲在床下,还说会很快回来给我做大饼吃的,可现在我等不及了,大哥哥,你是好人,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呀?”
“……小妹妹,你听哥哥说,”良久,慕容皓才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与眼泪,尽量摆出了一张阳光灿烂的笑脸来,“你的娘亲……她要出趟远门,这个远门呢……很远很远,可能要等好多好多年才会回来。至于她为什么要出远门呢……哦对了!是因为她要去帮别人干活,要攒足够的钱来给小妹妹你更好的生活!你……懂吗?”
小姑娘呆了呆,似乎难以消化这么长的一串话。就在慕容皓以为自己的谎言被识破了、正紧张的思考着新的谎言之时,那小姑娘突然甜甜的笑了。
“原来是这样啊,”小姑娘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有些惆怅的看向天边,“娘亲以前的确说过,要去更大的地方找活儿干,不过那时候她可没说要扔下我。但……算啦,娘亲既然说会回来的,那就一定会回来的!大哥哥,谢谢你!我会乖乖的等娘亲回来的。嘻嘻,大哥哥真好,大哥哥再见!”
说罢,不等慕容皓反应过来,那小姑娘便已如一只灵活的小兔子,蹦蹦跳跳的离开了。
“殿下,”就在这时,蓊芪突然快步来在慕容皓身边,于其耳旁低声说道,“我们的人在那边的废墟中,发现了一具疑似溺死的男性尸体。不过……”
“溺死?男性?”慕容皓喃喃自语道,“这怎么听着那么像……哦,不过什么?你接着说啊。”
“是,”蓊芪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道,“不过那具尸体,身上有许多残缺之处。要说是野狗之类的禽兽撕咬,但又不太像。因为那伤口实在是太整齐了,就好像是……好像是被人用锐器切割过一样!”
“你的意思是?!”慕容皓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脑海中顿时又浮现起了那小姑娘抱在手里的、黏糊糊的一团东西。再联想起先前自己所闻到的奇怪的酸臭味,难不成那是……
“殿下,要不要立刻派人去抓回那个小女孩儿?”蓊芪见慕容皓脸色已经开始惨白了,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不让他身子失控摔倒在地,“不管怎么说,此举都是大背人伦啊!若不及时扼杀这个苗头,那就算咱们资助再多的物资,这座城,也无法被彻底拯救!”
“不!不要去为难她……归根结底,终是我们燕国没有本事,没有好好保护他们。错在我们!不在百姓!更何况,那个小姑娘,她只是饿了、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不能去怪她,不能去怪她……”慕容皓神色痛苦的摆了摆手,否决了蓊芪这一建议。
“喏。那臣先扶您回去歇……”
“将军!将军!”蓊芪话还没说完,就被远处一声急报给打断了。很快,风尘仆仆的狄无伤就快步跑到了慕容皓面前,神色慌张的汇报道,“启禀将军,咱们的粮食要见底了!”
“什么?”慕容皓闻言大惊,“之前不是还有很多吗?怎么用的如此之快?”
“将军啊,”狄无伤苦着脸说道,“本来就咱们一千五百多人,那的确是足够用的。但现在……现在这满城百姓都等着咱们去救济呢,朝廷的粮草迟迟不到,咱们那点储粮,哪里够这么多张嘴分的啊?将军,快想想办法吧,再这样下去,不仅下博的百姓们救不活,就连咱们的弟兄,也都要开始饿肚子了!”
“殿下,下博不能再呆了!再呆下去,我们一定会被拖死在这里的!”从未对正事插过嘴的蓊芪,现在也顾不得其他了,急声对慕容皓劝道,“满城难民,城防破败。这样的城池,还有什么守的意义?殿下,放弃这里吧!咱们就是去山上扎营,也比呆在这里强啊!”
“不可!”慕容皓用力的摇了摇头,“我既已下令全力救助,又岂能半途而废?再说了,要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在无助中慢慢等死,我……我做不到!”
“可是殿下,您有没有想过,咱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救下博一城吗?不是!是救信都、救平西侯、救整个安平郡啊!”蓊芪苦口婆心的说道,“咱们要是在这儿耗费了所有的精力,那信都怎么办?虞军再打来,咱们撑得住吗?好,就算撑住了,待回到朝中,那太子一党会放过您吗?他们一定会把这次战争的所有罪过都砸到您的头上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殿下,您好好想想,继续留守下博,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这一次,慕容皓没有出言反对。事实上,他已经有些乱了方寸了。先前,他只知道天下以民为本、得民心者得天下。但现在,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想错了、或者说想漏了什么东西。
蓊芪说的有道理,若是因为救治这些百姓、而消耗完了自己的家底,那自己以后拿什么去打虞军?靠口头鼓舞吗?还是靠画大饼?到那时,将士们连肚子都吃不饱了,还会为自己卖命吗?
一城百姓的感恩?天下人的夸赞?流芳百世?这些虚名到底有什么用呢?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花?自己重新活在这个世界,难道……就是为了来当烈士的吗?!
不!我绝不会,走上那样的道路!我要走的路,必须得配得上我的野心!
随着心境的慢慢改变,慕容皓的脸色也逐渐归于了平静。长呼了一口气,慕容皓才转头对蓊芪说道:“蓊芪,命人擂鼓聚将,我有事情要宣布。”
“喏!”蓊芪连忙拱手领命,眉宇间的焦虑也于此刻烟消云散。他知道,在虚名与现实之间,慕容皓已经做出了选择。
一个,极为英明的选择。
……
“不行!将军,这么多的百姓,哪能说放弃就放弃啊?还请将军收回成命!”
“可我军再这么耗下去,马上就要被耗死在这里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那……那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么多百姓等死啊!”
“那照你这么说,咱们手下的弟兄们等死就没事了?”
……
慕容皓无语的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亲信武将们,此时此刻,他又有点后悔把他们给召集起来了。
当他说出放弃下博的这一决定后,堂下瞬间就炸开了锅。有支持的,自然也有反对的。就这么吵了好半天,最后也没吵出个所以然来。
“诸位将军,请先静一静!静一静!”见慕容皓的脸色越来越差,保持中立态度的梁桂急忙出列,抬起双手努力的压下了争吵声,“诸位,且听某一言。咱们现在可不是做选择了,而是只有放弃下博这一条路可走了!首先,咱们的粮食已经快要见底,后续粮草却却迟迟不来、早就过了约定的期限。要再在这儿守下去,那我敢说,后天!最多后天晚上,咱们就得断粮了!到那时,反对放弃下博的诸位,你们置将军安危于何处?置我虎威营将士安危于何处?”
“梁先生,我们又岂会那般不识好歹?”刘仕闵愤愤说道,“我们所关心的,并非下博,而是下博城中的百姓!要是能妥善安置他们,我们绝不会反对放弃下博的!但现在一声不吭的就离开……将军,请恕末将直言,如此,有损将军名誉啊!”
“是啊将军,三思啊!”
“请将军三思!”
……
“咳咳,”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下,慕容皓轻咳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诸位的意思,本将军清楚了。你们放心,我们放弃下博,绝不代表我们放弃了这里的百姓。”
“但我们现在,的确是没有能力再去救助他们了。这样,本将军可以在此立下军令状,一旦后方粮草到位,本将军会立刻拨出一半,运来下博。此军令状,我也会同样发布全城,以安百姓之心。如何,这样处理,你们还满意吗?”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甚至慕容皓还愿意当众立下军令状,堂下诸将自然都是心服口服、再无话可说,当即纷纷领命退下。此时,时间已经将至傍晚,由于夜里行军颇为不便,再加上还有不少受伤的将士没有完成救治。所以慕容皓才特地下令,再在这儿休整最后一晚,明日正午时分,准时离开!
……
第二天早上,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还在睡梦中的慕容皓就被蓊芪给急急叫醒了。揉着眼睛坐起身来,慕容皓有些不悦的问道:“何事啊?咱们不是正午才启程吗?这么早的叫醒我干嘛?”
“殿下,大事不好了!”蓊芪慌里慌张的在慕容皓耳旁大声喊道,“斥候来报,有一支数千人的虞军,俱为轻骑,现在正飞速向咱们靠近中!”
“哦,是虞军啊,让他们……等等!你说什么?!数千人的虞军?还俱为轻骑?!”慕容皓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急忙从榻上蹦了下来,一边套甲一边对蓊芪吼道,“还愣着干嘛?快快去召集众将啊!让他们赶紧来府衙集合!”
“喏!臣这就去!”蓊芪不敢怠慢,连忙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等慕容皓出现在府衙大堂上时,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了。一见到慕容皓,立刻一拥而上,争相诉起了“苦”来:
“将军,咱们昨天光顾着救济百姓了,城防根本没来得及休整啊!虞军若大举强攻,咱们最多只能抵挡一个时辰!”
“诸位,不如咱们现在就弃城离开?说不定能避开这一战。”
“不行啊,你没听斥候所报吗?那数千虞军俱为轻骑,轻骑啊!咱们两条腿哪里跑得过他们四条腿?要我说,不如立刻就去布置城防,紧闭城门,与那虞军决一死战!”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的摆在了慕容皓的面前。首先是城防问题,下博的城门早就破烂不堪了,城墙上也是大窟窿小窟窿成堆,根本无法坚守!更严重的是,城中仓库也被虞军洗劫一空,拿什么东西去守城?总不能拆了百姓们的民房、站在城墙上往下扔砖头吧?
守城守不住,跑又跑不了,该怎么办?怎么办?慕容皓闭上眼睛苦苦思索了起来。华夏几千年历史中,有哪场战争是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打赢的?官渡、赤壁、淝水、涿鹿……啊不对,涿鹿之战好像不是。
他妈的哪场战争有老子现在这么难堪啊?!慕容皓忍不住在心里咆哮了起来。连最基本的物资保障都没有,打个屁仗?送死吗?!
等等,送、死?
这两个字一浮上慕容皓的心头,瞬间!一个点子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诸位!”慕容皓猛地一拍帅案,顿时吓了众人一跳。扫了眼堂下面面相觑的诸将,慕容皓的嘴角情不自禁的微微上扬。
“我想到办法了!”
……
当慕容皓等人从府衙中走出来的时候,武耀、梁桂等人心里还是有点七上八下的。显然,他们对慕容皓刚刚所说的应对之策,抱有很大的疑惑与不安。
“好了诸位,就请你们按照我刚刚所说的,各自去准备吧,”在府衙前站定,慕容皓微笑着对众人挥了挥手,“不用担心,只要我们齐心协力,此战,必胜!”
“喏……”
众人稀稀拉拉的回应着,说实话,关于慕容皓所说的“必胜”,他们实在是很没信心。但这终究是慕容皓的命令,而且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所以,他们只能选择服从。
可还没等他们走出几步,就被密密麻麻的人群给拦住了。拦住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下博城的百姓们。看着这些满脸愤慨,手里还拿着木棍、扁担、锈了的菜刀等各种五花八门的武器的难民们,慕容皓顿时心虚了——怎么着,难不成昨天贴出去的军令状激怒了他们、现在准备要拿了自己去向虞军换太平?
就在这时,为首的一个老大爷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对着慕容皓恭敬一礼,随即激动的说道:“慕容将军!我等小民听说有虞贼来犯,特来向您请命!我们想要加入您的队伍,共同保卫下博、抗击虞贼!”
“对!对!我们都要参军!”
“将军,收了咱们吧!咱们要给死去的亲人们报仇!”
……
老大爷话音刚落,身后的下博百姓们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慕容皓现在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顿时大为感动,心说老子的粮食到底不是白给啊!若是能有下博百姓配合,那自己计划的成功率就更高了!想到这儿,慕容皓急忙上前扶住老大爷,一脸感激的说道:“大爷,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你们饱受虞军欺凌,之前是朝廷没有保护好你们,这次我们来了,岂能再让你们受到二次伤害?不如……”
“将军!”还没等慕容皓说完,老大爷就已经悲呼一声,“扑通”跪在了慕容皓面前,顿时老泪纵横,“将军啊,咱们不是不知恩德的畜生!您昨日宁愿让将士们饿肚子,也要用军粮来救咱们的性命,如此大恩大德,我们不能不报啊!但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帮得上您的,国难当头,我们唯有拼上这条性命、临死前给您杀个敌寇,保您平安!”
老大爷这一跪,身后立刻呼啦啦的跪倒了一大片。有老人,有妇女,有小孩……那一张张脏兮兮的脸上,镶嵌着一双又一双坚定的眼神。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起身,就这么跪在地上、齐刷刷的看着慕容皓。
这下子,不仅是慕容皓,就连其身后众将、周围军士,也纷纷被震撼到了。恍惚间,慕容皓突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点发酸,当下连忙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微笑着搀起了面前的老大爷、同时朗声对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们说道,“好!好!多谢各位父老乡亲不离不弃!我慕容皓,打从心里的感激你们!但也请你们放心,有我在,有我虎威营的将士们在!除非我们全部战死,否则,绝不会让那虞军……再伤你们分毫!”
“众将士听令!拿好你们的武器,保家……卫国!!”
“喏!保家卫国!!”一阵又一阵的高呼声从城中响起,直冲云霄!众志成城,军民一心,就是最好的镇心剂。在这种氛围的渲染下,很快,原本对此战并无多大信心的众将士们也消除了心中的不安,一时间士气大振。
城内的一切都在按照慕容皓的安排有条不紊的布置着,一条又一条有关虞军动向的消息也在不断地送到慕容皓的手上。此时,慕容皓已经换下了原来的甲胄、拾了一身孝袍披在身上。听得城外的人喊马嘶声,慕容皓长长的深呼了一口气,随即便带着一队百姓,缓缓迎出城去。
张奇带了这五千多人,一路上真的是嚣张到了极点。不仅一路晃晃悠悠胜似郊游,甚至还敢公然劫掠沿路村庄县城。就连虞军所占领的地方,只要被张奇看上了,也都难逃一劫。就这样走了一路、抢了一路,终于,当张奇探得那支燕军援兵很有可能在下博附近时,才终止了这种扫荡行为,转而命将士们加快马速,连夜赶赴下博、灭了这支跳梁小丑般的燕军。
张奇那高涨的兴奋劲儿,直到看清楚下博的城郭,才“嘭”的一声烟消云散。遍地鲜血死尸,城池破败不堪,放眼望去,别说守军了,连个鬼影都看不到。瞧到这儿,张奇忍不住重重的叹了口气——如此破败之城,哪能屯军?想来那支燕军也应该是仅仅在这儿歇了歇脚,就转行他处了吧。不过……罢了!来都来了,还是先进城休整一番,再作计较吧。
大队虞军就这么晃晃悠悠的向下博城进发。就在他们快要到城门口时,半掩着的城门突然里面打开了。紧接着,从中走出了一支皆着素稿的二三十人的队伍,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手里还捧着一个长盒子,正缓步向张奇这儿走来。
莫非是来投降的?张奇不禁猜想到。也对,自己五千多号人,兵强马壮,足够踏平这个小城无数次的了。望风投降也属正常!想的明白了,张奇立刻就拦住了身边想要上前盘问的亲卫——毕竟是主动投降,架子还是要摆一摆的嘛。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慕容皓。见张奇等人没有对自己发起进攻的意思,慕容皓这才暗松了口气。来在张奇马前,慕容皓立刻捧着盒子毕恭毕敬的跪了下去,口中直称万死:
“拜见将军!天军至此,小人迟迟未迎,实在是罪该万死!还请将军恕罪!”
“哈哈哈哈!请起请起!”张奇被慕容皓这一通马屁给拍的哈哈大笑,看向慕容皓的目光也和善了许多,“你是何人啊?看你年纪轻轻,又身披素袍,莫不是家里死了大人?”
“将军明鉴,小人乃是下博太守之子。家父因不迎王师、不遵王化而惨死,小人现在正为家父服丧。听闻将军天威再临,小人心中惶恐,特主动开城相迎,希望将军高抬贵手、饶过我下博百姓!”
“哦……是这样啊,”张奇点点头,看这小小子害怕的模样,心中的怀疑与警觉终于就此全部打消了,“好,虽然你爹愚蠢至极、死不足惜,但你小子倒是个可塑之才!来,给本将军前头牵马,伺候本将军入城!若是你伺候的卖力,本将军不仅可以高抬贵手、让你下博免了刀兵之灾,甚至还可以回禀吾皇,让你继续接任太守一职!”
“喏!谢将军大恩!”慕容皓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受宠若惊的神色,当下连忙起身,十分听话的上前牵住马笼头,引着张奇等人,缓缓入城。
慕容皓身边的老弱,以及下博城残破的城防,大大麻痹了张奇。弹丸小城,能掀起什么浪来?可等张奇与前部几百人入城后,他又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当即俯身问向慕容皓:“小太守,怎么沿路这么多的尸体也不收拾收拾?不怕回头传了瘟疫、让你的下博城变成死城?”
“回将军的话,”慕容皓恭敬的回道,“小人年幼,难以服众。再加上我等百姓已受过一次王师恩泽,这么短的时间里,实在是……来不及恢复啊。还请将军见谅。”
“哦,原来如此,”这一番解释倒是深得张奇之心,他当然知道所谓的“恩泽”是个什么意思,但他却很欣赏这个年轻人的说话方式。想了想,张奇举起马鞭,轻轻点了点慕容皓的脑袋,“放心吧,从此以后,你们下博归了我虞国,便可太平无忧了!有的是时间给你恢复!”
“将军说的是,下博城往后全赖将军了!”
“哎哟!”走着走着,一个下马步行的虞兵突然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顿时惹来了周边不少同袍的嘲笑声。
“将军恕罪!这位军爷恕罪!”慕容皓心中一紧,急忙主动解释道,“因为地上血迹较多,恐脏了天军之眼,所以小人才命人用稻草盖于其上,以作遮掩之用。”
不解释还好,慕容皓这一解释,那些虞兵笑得更夸张了——在这种地面上还能滑倒,那得是多背气的倒霉蛋啊!
那名摔倒的虞兵面红耳赤的从地上站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只能暗骂一声倒霉。但当他扶好自己的头盔的时候,突然脸色一变,急忙把手放在鼻子上闻了闻。
“不好!!”那虞兵猛地翻身上马,大声向周围吼道,“警戒!警戒!地上有火油!被稻草盖住的,全他妈的是火油!”
慕容皓听到这声叫喊,来不及多想,急忙呼啸一声,一直围绕在他身边的那二十多名伪装成百姓的士兵立刻挺直腰板、纷纷抽出藏身短刀,齐齐朝坐在马上的张奇刺去!
至于慕容皓,他可不会傻呆呆的杵在那。当那二十多名士兵暴起的同时,他就已经撒丫子跑出了近十步之遥了,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道:“将士们!杀敌报国!杀敌报国!”
话音落下,趴在周边民宅房檐后面的士兵与百姓齐齐冒出头来,有弓箭的放火箭,没弓箭的扔火把。瞬间,整个大道上,立刻变成了一片火海!如同修罗炼狱!
倒霉的张奇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就已经被慕容皓所安排的士兵给连刺了好几刀,直到身边亲兵上前搭救,他才得已缓过一口气来。在亲卫的搀扶下,张奇只觉得自己脑袋晕沉沉的,再拿手一摸伤口,才发现自己身上流出来的血都是黑色的。暗道不好,那些短刀上必定附有剧毒!妈的,看来自己……今天得要栽在这儿了……
张奇所带入城的虞兵们此时也好不到哪里去,胯下坐骑被火烧到蹄子和皮毛,痛苦不堪,几个折腾,就把马背上的骑手摔下马背。再加上大道宽度有限,受了惊的战马在火中来回驰骋,肆意践踏着那些曾经骑在自己背上作战的战友。一时间,哭嚎声响彻荒野,犹如百鬼昼出、瘆人无比!
就在虞军如没头苍蝇般来回逃窜时,房屋上又立起旌旗无数,四处呐喊厮杀声不断。仓皇中的虞军只以为自己已经陷入重重包围、四面八方都是敌军,哪还兴的起半分战意?个个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逃不出这无天困境!
城内乱成了一团麻,还在城外的后续部队也开始慌了。城中喊杀声震天,燕军大旗数不胜数,再加上自家将军现在又生死未卜,一时之间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就这么一拖,却最终是拖出事情来了。
虎威营的箭矢、石块有限,就连大火,也终有被踩灭的那一刻。所以,慕容皓布置下的这一切一切,都只是次要手段罢了,真正的决胜,还在他们自己。
重新换回将甲的慕容皓翻身上马,看着在火海中悲号不已的虞军,杀意,慢慢填满了他的双眸!
“弟兄们!杀!”
“杀啊!!!”
巧的是,当虎威营的将士在慕容皓的率领下杀向虞军时,远在信都城下的虞乾,也同样身披金甲、手持长矛,指着那已是风雨飘摇的信都城墙,大声吼道:
“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