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
当此是时,一行人中作为领头的少年忽然开口道,而此人正是袁燿的族弟,他叔父袁胤的幼子袁泰,因为袁燿的再三推辞所以主持本次踏青的重任交到了他的身上,而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要安排什么节目了。
众人朝着他的方向望去,只见袁泰缓缓走至那激流旁边,右手举起一支羽觞,对众人说道:“赖袁公之德,我等得以于这上巳之日,祓灾禊身,同时又享踏青之乐,如今看大家都兴致颇丰,我又一的游乐方式不知大家想听否?”
“请袁公子说吧。”人群中不知道哪来的“托”嚷嚷道。
“咳咳,诸位看到我手中的这支羽觞了吧,届时我将投杯于溪中,如若它在哪一位面前停下了,那便有此人以此觞取酒,并当众作诗一首。你们觉得如何?”
“这不就是曲水流觞吗?”袁燿皱起眉头,“这不是晋代才有的习俗吗?亏你袁泰想着出来,难不成你也是穿越者不成?”虽然《尔雅·释天》中已经有了有祭川而浮之说法,但与曲水流觞这种文人雅士的游戏还是有所不同的。
想到这他苦苦一笑,要是袁泰有些名气,那说不定还能以此事留名某一部史书之中呢。
而这时周瑜忽然把他拉倒了临近溪流的一边,并且还是在这条队列的末位,这让袁燿不禁有些疑惑,“公瑾,你这是做什么?”
“唉,兄长届时便知。”
袁燿见周瑜古怪地冲他一笑,也只好笑着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那支羽觞会流到何处。
待袁泰刚将那羽觞投入溪流后,却没流一会儿就被一块不怎么显眼的石子拦住了,这让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焦急,他急忙扔掉石头,然后尴尬地望向了那羽觞前面的人——正是方才险些失足跌入水中的少女。
“不应该啊……”
在袁燿的身边,周瑜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道。
袁泰见被选中者是个女子,也当即笑了出声,“这个……女子一般不攻诗书,姑娘要是作不出来便算了,咱们这杯只为君子而停。”
他这话一出,不少名门子弟都笑了出声,而袁燿则依然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可谁知那少女在这时忽然向袁泰问道:“背……背诵一首可以吗?”她的话音并不大,而且还有些磕绊。
袁泰愣了一下,然后笑道:“自然可以。”
随后那少女便拿那羽觞饮了一杯酒后,徐徐吟诵道:“溱与洧,方涣涣兮。士与女,方秉兰兮。女曰‘观乎?’士曰‘既且。’‘且往观乎!’洧之外,洵訏且乐。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袁燿听了后有些惊奇地开口道:“这是……诗经?”
周瑜点了点头,“这是《郑风》中的一首,正好说的是上巳之事。”
这首诗讲的是男女青年借上巳节出游互诉心曲,各表爱意的故事,袁燿不是很清楚,但大概能猜出来,毕竟如此绕口,只能出自诗经了。
“好,这位姑娘背的好,在下为方才的无礼道歉。”袁泰虽然脸上还挂着那有些高傲的笑容,但语气谦和了不少,随即又从那个地方开始让羽觞沿谁而流。
而周瑜的目光正死死盯着那支羽觞,只到它流到他们跟前后他才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喂,公瑾,流到你这了。”
“……分明就是你好吧。”
袁泰见状欣喜万分,一路小跑地走到了袁燿跟前,然后轻声对他耳语道:“堂兄,看你的了。”
说罢,他趁众人没有注意到这边发生了神时,忽然往他手上塞了什么东西。
而袁燿想都不用想,就神色沉重地叹了口气,他的脸转向周瑜那边:“公瑾,你什么都知道?”
“瑾不过是依黄先生所言办事。”周瑜笑道,
他是万万没想到这次“曲水流觞”是故意给他开了后门的,想来袁泰在他们来之前肯定就设计好了流觞路线,又命人准备好了诗歌,为的就是让他“恰巧”地能借此“出口成诗”,显然是袁术、黄猗为了提升他在年轻士子中的名气才这么做的。
周瑜对此事也无甚厌恶,他虽然精通音律,但也不甚热爱诗歌,若袁燿能借此机会夺个才名其实未尝不可,自地方察举被大族把持后类似的事情本就是时刻上演的,与其让那些酒囊饭袋得到众人喝彩,还不如让袁燿来呢。
“还有请这位公子……”袁泰刚想让袁燿自我介绍一番,毕竟他久居府中,没多少同龄之辈见过他的面貌,可袁燿只是摆了摆手,然后用羽觞取了一杯酒饮下。
“作诗是吗?”袁燿心中一动,一个念想又爬上心头:反正都是抄诗为何不抄一些他会的呢?
“上巳节啊……那倒是有些难想……有了……”
没等袁泰回应,袁燿就缓缓开口而来:
“仁风导和气,勾芒御昊春。姑洗应时月,元巳启良辰。
密云荫朝日,零雨洒微尘。飞轩游九野,置酒会众宾。
临川悬广幕,夹水布长茵。徘徊存往古,慷慨慕先真。
朋从自远至,童冠八九人。追好舞雩庭,拟迹洙泗滨。
妙舞起齐赵,悲歌出三秦。春醴逾九酝,冬清过十旬。
盛时不努力,岁暮将何因。勉哉众君子,茂德景日新。
高飞抚凤翼,轻举攀龙鳞。”
众人听袁燿如此淡定地作出一首诗,竟然都有些愣神,而其中最为惊讶的莫过于袁泰。
“怎么回事?这不是我给的那首诗啊。”
袁燿所背诵的乃是西晋丞相张华的勉励后辈所做的《上巳篇》,用辞正契合魏晋时代的华丽文风,虽然不大符合汉末之诗风,但起码也是五言。且在没有什么大儒在场的情况下他仅以此篇也足以震慑众人了。
周瑜则在听到袁燿所吟诵的诗歌后同样有些讶异,袁燿明明没看一眼袁泰给他的东西,却能背得一气呵成,莫非是来之前已经熟读于心了?可这首诗的文风和字句是谁帮他代笔的?这文风华丽得有些超乎他的意料了。
“盛时不努力,岁暮将何因……”他默默念叨这袁燿的话。
他这诗的立意可远比一般的男女情爱也高出太多了!
少男少女的目光此刻都往袁燿这边投来,尤其是方才为袁燿所助的女子,她眨了眨眼睛,远远地打量着这位立如玉树的男子。
“哈哈,哈哈。”袁泰尴尬地顿了顿,此时的他在听完袁燿的诗后都有些语无伦次了,“这……这位公子写的好啊!立意极深,劝勉我辈,修养品德,善哉善哉!”
“依我看在场之人再也没人能比过这位公子了,就这样散了吧!”
“是啊是啊,在下便自愧不如!”
袁燿见众人已经生怯,也只是微微一笑,随后便萌生了离开之意,他以眼神暗示了一下袁泰,随后便拉住周瑜便要走。但正在此时,方才的少女赶到了他的面前,两只下垂的手紧紧捻着一株花草,脸却红了大半,不敢直视袁燿。
“姑娘这是……”
“还未问公子名讳,小女子无言以谢。”
“名讳就不必了,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大礼貌……”袁燿想了一下自己已经有一桩婚事在身了,就先别急着沾花惹草了,然后便回头望了眼袁泰,“我与那位公子同姓,不知姑娘名讳?”
“小女子姓冯,单名……单名一个……”袁燿也不知为何眼前的少女比他还要羞涩,只见她忽然举起了手中的花草,“单名一个芍字——不知公子可愿收下我摘的这株花草。”
袁燿听后也不好拒绝,只好谦和一笑接过了她的花草,随后便与她分别了。
而行到半路,一旁的周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声,“兄长,你这是接受了那姑娘的心意?”
“你这是什么意思?”袁燿皱起眉头,刚要追问,却看了眼手中草药,这才发觉到有什么不对,“坏了,这是芍药。‘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
“她是想泡我,不对!这也太下头了吧!”
袁燿有些茫然,在这个男女关系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时代这是不是已经代表自己接受了人家的心意呢?
岂有此理,他怎么还在想这调情之事?
还没等袁燿缓过来,周瑜直接搂住了他的肩膀大笑起来,“你也算是个奇男子了!不说这个了,兄长与我说说你那篇诗作是如何创作出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