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夜尽符那柔和的光芒下,男子下巴鲜血淋漓,手臂和手掌,几乎被鲜血浸透,此刻还捧着一根白嫩嫩,露出森白骨茬的小臂。
男子的双眼深绿,流着鲜红的血泪,一张扭曲似哭似笑,血盆大口几乎占据半张脸的鬼面疮,正在逐渐占据他的整张脸。
那鬼面疮裂开大嘴,恶臭的涎水混合血泪往下滴落。
还没等那名俱甲兵有所动作,场中央的郑归尘也已看见了这一幕。
他双目赤红,浑身炸起狂舞的旋风,发出了一声狂暴,择人欲噬的怒吼!
“白阳净宗!!!”
无形的风刃切开了夜幕,切开了风雨,也切开了摇晃走来,吞吃了自己女儿的男子,以及他身后数个摇晃的身影,风声嚣烈。
夜幕下,郑归尘收枪屹立,冷声命令道:“命令改变,优先解救被食欲影响的百姓,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如果洞饿之面已占据其身,那么,杀无赦!”
“大人!”
一名武神卒旗主看了原地不动,赤膊的白枪男子一眼,有些不甘心的出言。
“执行命令!”
郑归尘眼角余光瞥了那名武神卒旗主一眼,语气斩钉截铁。
“得令!”
得到猎妖使不容置疑的命令,知晓对方的决心后,那名武神卒旗主不再开口,而是率领手下武神卒和俱甲兵解除了对白枪男子的包围,三三两两为一组,朝着被食饿鬼王天赋能力影响的成都府百姓走去。
白枪男子漠然的看着,不管是刚刚郑归尘惊怒之下出手,将后背要害暴露给自己,还是现在武神卒和俱甲兵解除对自己的包围,去处理被食饿鬼王影响的百姓,他都没有出手,只是持枪看着。
“我记得你也是贫苦人家出身,不得已参军在将主麾下搏命,最后才有机会成为猎妖使,为什么如今要拿这些无辜的百姓作饵!”
郑归尘洁白长枪一横,枪锋遥指白枪男子眉心,语气嗔怒。
“你是不是读那些圣贤书读傻了,拿这些百姓做饵的,不正是你猎妖司么?否则,为什么厮杀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成都府的国统大阵没有动,国运之力也没有降临?”
白枪男子身上同样升起了旋舞的狂风,撑开了狂风冷雨,他嗤笑一声回应道:“你们猎妖司想要一个安稳繁华的蜀中,在朝中大人们面前加官进爵,而我们白阳净宗,则是想为自己挣一份王道龙气。
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罢了,现在指责我们拿成都府百姓作饵,是不是太虚伪了一点?”
“如若不是你们狼子野心,我猎妖司怎会如此!将主对你恩重如山,亲自推荐你进入猎妖司,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在他的故土掀起动乱?!”
郑归尘倒提长枪,一只巨蝠虚影自他背后浮现。
“……。”
听到这句话,饶是已经叛变多年,心智打磨的如铁似钢的白枪男子,此时心神也有刹那间的恍惚,如果将主还在的话,或许自己也不会踏上这条不归路。
只可惜……没有如果。
只是刹那间的恍惚,白枪男子就从回忆中清醒,看着昔日的同僚,再也没有叙旧的兴趣,自己已经回不了头了,今日无论是生是死,都算有一个交代。
此番若是赢了,那就说明自己选的路没有错,若是输了,权当把这条命还给将主便是!
一只同样的巨蝠虚影从他的背后升起,在妖鬼蝙蝠狂风之力的加持下,仅仅只是最基础的扎枪,也如同白色的流光朝郑归尘席卷而去。
他最后的话随着激烈的金属碰撞声消散在风雨里。
“多说无益,战吧!白阳净宗和猎妖司分出胜负越快,成都府受到的伤害就越小!”
……。
不仅仅是司户曹修府上,整个成都府都笼罩在食饿鬼王的天赋能力影响下。
原本国统大阵是为了增幅食饿鬼王增加作物产量的天赋能力,可现在,在白阳净宗逆转祭坛以及生灵精血的帮助下,食饿鬼王反向利用了国统大阵,将之用来增幅自己的另一项天赋能力。
那是生灵最原始最基础的yu念……食欲。
一个没有重要节点,没有白阳净宗和猎妖司厮杀,相对平和的坊市内。
砰!
夜色里,一扇大门被撞开,一个满面惊恐的少年大哭着,赤着脚朝对门的邻居家跑去。
“二叔!二叔!”
少年拼命的砸门。
“快开门啊,二叔,快开门!我爹爹疯了,要吃了我们!”
“砰!”
少年背后,自家的院子大门被什么东西撞开。
“儿啊,你这是怎么了!”
那道刚要出门的身影,被一个满头白发的枯瘦老妪抱住腰身。
“那是你的孩儿,我的孙儿,你怎么想要吃了他啊!你快醒醒,快醒醒!”
老太太满身是血,被抱住腰身的那个人,是一个只穿着单衣的汉子,此时这个汉子满嘴是血,身上的肌肉好像是从滚水里捞出来一样,从里到外都透着暗红色。
汉子挣了两下,深绿的眼眸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抱着自己腰身的老太太,猛地往下伸出右手。
老妪那枯瘦淌血的身子,不由自主的被捏着脖子抓到半空,然后被毫不留情的往门框上一撞!
噗嗤!
苍白稀疏的头发顿时沾满了粘稠的血红,老妪那双满是皱褶已经扭曲的双手,还在泥水中翕动几下,想要抓住汉子的裤脚,只可惜再也做不到了。
汉子的脚步加快,脸上鬼面狰狞的张开大嘴,直奔对门被吓的瘫倒的少年。
“爹,爹,我是浩儿啊。”
少年低声嗫喏着,却是被吓的没了逃窜的力气,绝望的闭上眼睛,脸上涕泪横流。
少年闭眼等死,等了片刻,疼痛却没预想的那般降临,他疑惑的睁开眼睛。
只看到自己父亲那一张狰狞的鬼面上,眉心处出现了一道大拇指大小的血洞,正在咕噜咕噜往外冒着黑血,而自己头顶的门上,正插着半支箭羽。
扑通!
人影跌倒,露出了身后林立的厢军士卒!
一名厢军小校看着倒地而亡的男子,面色阴沉如水。
“猎妖使大人果真料事如神,早知道这些叛贼会来这么一手,早早将我们这些人马散在成都府各个无事的坊间,连早些前街道的动乱都让我们按兵不动,原来是为了止住流毒!”
厢军小校瞥了一眼门口哭泣的少年,将腰间酒囊取下,拔开盖子,粗暴的捏开少年的嘴,然后往里灌了一口,也不顾少年接连的咳嗽,将少年往后一推,摆手道:“来人!”
“在!”
“以此处街道为起点,搜寻整个坊市,有救的百姓就打昏灌符水,被食欲之鬼面占据没有救的,便给个痛快!”
“得令!”
被成都府府尊调兵入城的厢军士卒们轰然应诺。
这些被调兵入城的厢军士卒,单体战力比不上猎妖司麾下的武神卒和俱甲兵,但他们在战局之外,解决这些被食饿鬼王影响的百姓,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虽然食饿鬼王将自己的天赋能力扩散到了整个成都府,但在猎妖司早有准备之下,虽然造成了一定损失,但却无法将食欲之鬼面这种流毒扩散到全城,形成席卷之势。
惊慌乱窜的成都府百姓,在入城厢军的强力镇压下,逐渐恢复了清醒,喝完符水后,乖乖的待在厢军清理过的区域,食饿鬼王想要制造炮灰大军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胎死腹中。
每一个甲级鬼王,大宋朝廷都是费了无数心力和牺牲才将之镇压收容,在如何应对这些极度危险也同样具有巨大价值的甲级鬼王,早就经过漫长时间的讨论。
这讨论不光是如何运用这些甲级鬼王的天赋能力,也包括一旦这些甲级鬼王有失控的迹象,该如何应对。
负有监管食饿鬼王之职责的蜀地猎妖司,早就已经对食饿鬼王的所有能力都了如指掌,而且针对每一种能力都保留几套甚至几十套应急处理预案。
不客气的说,食饿鬼王对自己的了解,可能还没蜀地猎妖司对他的了解来的深刻,这也是韦杰敢放手把国统大阵节点拱手相让的底气所在。
……。
“食欲鬼面挟持人质的计划没有用,那接下来你要如何做呢?给白阳净宗的人加持食怒,提升他们的整体作战能力?还是给我们的人降下食悲,涣散士气?
还是说,你准备所有的天赋能力都释放一遍?只是以你的状态,靠五分之一国统大阵之力,真能维持这么庞大规模的天赋能力么?
食饿鬼王啊食饿鬼王,现在白阳净宗占据的节点祭坛,可只有不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了,你若是再不做出决定,可就没机会做决定了!”
韦杰望着面前悬挂的巨型成都府地图,喃喃的说道。
现在的一切,都在韦杰的预料之中,无论是白阳净宗袭击的成都府重要节点,还是在成都府埋下钉子刺探己方意图,又或是借猎妖司之手,清洗成都府衙门。
只是有一点韦杰没猜到,他原以为白阳净宗埋下的钉子是成都府衙门里的通判或者别的什么权重官员,没想到却是自己的下属部门,巡检司司典刘承禄。
这个失误也导致成都府巡检司被团灭,监牢里的戴罪官员也尽数作了刀下之鬼,身怀的国运龙气化为食饿鬼王的资粮。
仅仅只是一个失误,就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这也让身负整个蜀地猎妖司未来的韦杰感到了无穷的压力,每一个决定,他都需要慎之又慎。
因为或许只是他的一个命令,就会有数十上百条生命随之消逝。
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利,可韦杰心中却有隐隐的不安,他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不该这么顺利,不该这么顺利才对。
如此顺利,按照这样发展下去,白阳净宗根本没有一点赢的机会,直到这时候,成都府蕴藏的国运之力都还没启用呢!
从动乱开始到现在,己方已经战死了接近二十五位猎妖使,在主场作战的优势下,既然己方出现了如此严重的损失,那对方的战损比至少也在两倍往上。
能够驾驭妖鬼者,无一不是惊才艳艳之辈,他们怎么可能坚持打一场必输的决战呢?可直到现在,对方的抵抗意志依旧很坚决,堪称死战不退。
压上全部的力量去赌一个胜利希望渺茫的战局,即使白阳净宗之主是个白痴,也不会做出这样愚蠢的决定,那他们的依仗是什么呢?仅仅是食饿鬼王么?
可这根本不合理,食饿鬼王已经被束缚十几年,它所有的一切都早已被研究透了,只要它身处成都府,那就不足为惧。
想要割据蜀中的白阳净宗,他们处心积虑这么久,整合了蜀中绝大部分牛鬼蛇神的力量,真的会把宝压在一个镇压的妖鬼王身上吗?!
不对劲……。
如果余子期或者应芳州在这,就会在洞若观火的视界下发现,韦杰状态栏显示的织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红到黑,甚至隐隐有沸腾的趋势。
韦杰虽然站立的姿势不变,但身上的红纹黑服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额头上的汗水淋漓而下,身后浮现了一头漆黑的蜘蛛虚影。
超越极限的驱使织命状态,韦杰不得不显现妖鬼之影才能维持这种恐怖的消耗。
白阳净宗如此疯狂的行为,他们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韦杰疯狂的复盘着这一个月来发生的所有事情,无数复杂的数据流几乎化为奔涌的江流,自他的心中流淌,这位老人想要抓住自己忽略的东西。
忽略的至关重要的东西,白阳净宗依仗的到底是什么!!!
陈应龙瞥了一眼如临大敌的韦杰,握了握手中的漆黑战刀,没有出言询问的意思,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来做,既然将部署的权力下放,就该不折不扣的执行。
哪怕此时韦杰要陈应龙往他自己的心口插上一刀,陈应龙也会毫不犹豫的照做,握刀就往自己心口捅,连问都不会问,他只当是为了胜利必须付出的代价!
……。
与此同时,地底监牢深处。
“吾主,没有作用,厢军入城了,食欲鬼面没能形成流毒。”
声音尖细如同鸟啼的食悲将军说道。
“白阳净宗这帮废物,又把三个节点祭坛拱手相让了。”
嗓音低沉充满成熟男人的魅力,这是食怒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