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和马修趴在一栋断裂大楼的二楼平台上，透过一扇破碎的落地窗，俯视下方被夜色裹住的废墟广场。

　　祭典就在前方展开。

　　废弃街道中央，一排排手工搭建的木质拱门围成一个不规则的仪式圈。灯光是用焊枪和汽油灯点燃的，火焰跳动，有些蓝、有些绿，空气里有淡淡的铁锈味和焚烧药草的味道。

　　广场中心是一块高起的台座，原本应该是市政广场的地基，但现在被铺满了白骨、铜铃、鹿角和血色染布，像一个彻底脱离现实的演出场。

　　周围挤满了信众，男的披着暗红色斗篷，女的光着脚，手里捧着面具，有哭脸、有羊脸、有空的眼洞。他们不说话，只在低声哼着什么，看不出语言——像某种扭曲的咏唱，音调缓慢，带着压迫感。

　　“……米拉穆或许也在里面。”马修低声说，嗓子发涩。

　　林凡没出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边缘。一群孩子围着火堆在跳舞，年龄从五岁到十岁不等，脸上涂着白漆，头上戴着草编的王冠。有人在给他们撒香灰，还有人不停地摇铃铛。

　　马修舔了舔唇角，“那些人在审核，想进去没那么容易。”

　　他指了指右侧，“你看那边。”

　　那是外围道路，七八个身披黑铠的“卫道士”正拿着长柄钩刃在巡逻。盔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灯光下有油漆一样的红斑。每人身后都拖着一个铁笼，笼里关着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只剩肢体。

　　林凡盯了十几秒，“这些卫道士不像是临时聚来的。盔甲统一，行动一致。”

　　“应该是米拉穆的私兵。忠诚度高。”马修压低嗓子，“她挑的人不是信仰虔诚的，而是精神残缺、愿意被支配的。”

　　林凡闭了闭眼：“所以她才能这么快就把费城弄成这样。”

　　马修点头，“这里就是她的信标。一旦日蚀完成，城市将彻底进入精神污染的下限。外面的人看到的只是荒城，进来的人会直接被重塑意识。”

　　“你怎么知道？”

　　“我偷偷看过他们的教典。”

　　林凡舔了舔唇角，嘴里发苦，“她要用整个费城做一个器皿？”

　　“是。”马修盯着广场，“她要用这座城市，养出她自己的‘神’。”

　　林凡沉默了几秒，然后压低声音，“我们得尽快找到突破口。我得在祭典结束之前逼她现身。”

　　“你想用什么引她出来？”

　　“我自己。”林凡把锥刺从战术包里取出，在掌心掂了掂，“只要我靠近核心区域，她就会感知到异常。她不会放过我。”

　　马修叹了口气，“你总是拿自己当诱饵。”

　　林凡看了他一眼，“你也一样。”

　　两人对视一瞬，林凡嘴角动了动，“你知道我们现在这副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两个快毕业的大学生，蹲在外面偷偷看学校的舞会。”

　　马修冷笑，“我上学那会儿，舞会我都不被邀请。”

　　林凡抬起头，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火焰、歌声、骨头和哭声，“也没人邀请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他们的‘人’。”

　　马修低声：“所以他们要你死。”

　　林凡：“他们要的是所有‘能醒着活着’的人都死。”

　　一阵微风吹过，林凡耳边传来远处仪式圈中心开始响起的敲击声，像是心跳，又像是牙齿。

　　他们绕到祭典外围另一侧的平台上。这里光线偏暗，遮挡多，地势也低，倒适合观察角落的作业区。

　　林凡和马修趴伏在一块被烧焦的广告牌后。前方二十米处，是一片被粗木篱笆围起的空地，没有仪式圈的华丽装饰，也没有信众的吟唱，但却是整个祭典最冷清、最肮脏、最令人不安的区域。

　　他们看到那群人了。

　　十几名穿着灰白色油布围裙的信徒正围着一排排长案操作，像流水线工人那样娴熟而无声。他们手法精准，不带任何情绪。案板上，是一具具被拖过来的尸体，有的还在轻微抽动。

　　“……那些是城市里收来的残疾人。”马修开口，嗓音很冷，“我见过这批人。他们大多是营养不良、慢性病患者，还有几个是从庇护所抓来的精神病人。”

　　林凡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案板上那个年轻男人的脸。那人双眼已经被挖去，嘴巴被缝住，肋骨裸露，腹腔中一团黑色草绳正在被塞进去。

　　他们看到了一整套完整的制作流程。

　　首先是肢体处理：四肢被从肩膀和髋关节处直接扯下，骨头断面处被灌入绿色的油脂，然后塞入干枯的稻草束，像是某种支撑结构。之后用粗布条一圈圈缠绕，从肘、膝关节一直缠到指骨末端。

　　“他们在‘替换’身体原本的连接组织。”马修低声说，“不想要肌肉和筋腱，只要让尸体能动的最低结构。”

　　接着是躯干填充：剖开的胸腔内，塞进一种黑色的糊状物，像是煤渣混合药粉的浆体。每塞一团，都会由一名信徒手持铜杯倒入一勺黄褐色的液体。那液体有股奇怪的甜味，林凡鼻子发痒，差点打喷嚏。

　　“那是精神引导剂。”马修低声说，“催发脑干残存神经信号，让它能被外部操控。”

　　随后，他们看到一名信徒走到一具头颅尚未破损的尸体前，从腰包里取出一枚细长如钉的骨器，缓慢地插入尸体的左眼眶中。那骨钉插入时并不顺畅，有明显的抵抗感，但最终“咔”的一声卡入了什么。

　　尸体开始抽搐。

　　紧接着，它的嘴角、眼角、手指关节同时开始轻微颤动，像是正在接收什么信号。

　　“灵骨钉。”马修目光紧锁，“这才是关键。每一具转魂丧尸的‘中枢’。”

　　林凡皱着眉，“那是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马修轻声，“那是从死人梦境中采集出的‘意识碎片’，压入牲畜骨头后经祭仪雕刻而成……这种骨钉拥有微弱但持久的意志波动。”

　　“所以它们能‘动’，但不‘活’。”林凡喃喃道。

　　“而且受控。”马修盯着一具刚刚被钉完的尸体，只见它像狗一样四肢撑地，晃了几下，便被一名信徒牵着脖子带走，送入一旁的储藏帐篷。

　　林凡没说话，只是默默咬紧后槽牙。

　　他突然低声问道：“你觉得这些人……是怎么决定哪些人该被‘转魂’的？”

　　马修沉默了几秒，“不符合理性，不符合健康，不符合崇拜要求，就进来。”

　　“也就是说，如果是你……他们可能先把你送来处理吧。”林凡看了他一眼，语气刻意轻快。

　　马修嘴角抽了一下，“那你呢？孤僻，沉默，社交障碍，你进来也不意外。”

　　林凡冷笑，“我至少没你长得那么倒霉。说不定他们还得给我上一层彩漆，给你直接扔草料。”

　　马修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空气里飘来一股强烈的臭味，像是尸体和药液发酵混合的味道。林凡抬起衣领盖住鼻子，眼神却始终没离开那群在操作的“工匠”。

　　他们看到最后阶段：点魂印记。信徒会在每一具完成制作的转魂丧尸额头上刻一道弯曲如蛇的烙痕，用火红色的铜棒烫出，像是一种“注册标记”。

　　“那个符号，是祭司专属的标记。”马修说。

　　林凡喃喃：“所以这些东西，不只是傀儡……也是某种‘延伸人格’。”

　　“对。”马修盯着那批被推入储藏帐篷的转魂丧尸，“这不是简单的‘制造’，而是‘分裂’。他们把自己的意志塞进这些畸形的身体里，让它们继续替自己活着、战斗、传播信仰。”

　　林凡默然许久。

　　过了半晌，他低声说：“如果他们有一千个这样的‘延伸体’……那我们面对的米拉穆，也许远比我们以为的要复杂。”

　　马修没答。他的手，悄悄放在腰侧的副枪套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握把。

　　“我们还要继续往里走吗？”他低声问。

　　林凡眼神没有动，语气很轻：“不进去，今天晚上，谁也活不出去。”

　　远处，一名被制作完成的转魂丧尸，已经被带上羊头面具。它被推进了主仪式圈外围。

　　仪式即将开启真正的“活体表演”。

　　平台上的空气忽然紧绷起来。

　　林凡突然直起身，望向祭场西北角那间古旧的石屋。它只有一扇门，门边的地砖全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反复冲刷过的痕迹。

　　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阵低沉的鼓声缓慢敲响，紧接着几十名身披灰蓝袍的信徒排成纵列，每人双手高举，一根粗大的黑色担架从他们肩上缓缓抬出。担架的中段覆着一层皮革和铁板，形状并不规则，像是某种蜷缩着的巨大生物。

　　林凡屏住了呼吸。他看到担架正中央嵌着一张苍白而浮肿的脸，脸上布满鼓胀的青筋，眼皮半睁，像是随时会睁开。那正是米拉穆——被称为“教宗”的人，整个日蚀祭的核心。

　　他不是走出来的，而是被“供奉”出来的。

　　林凡的眼神一下变得尖锐。他低声说：“如果想打掉整个祭典核心……现在是唯一机会。”

　　马修没有吭声，只是迅速看了他一眼，眼中有警告的意味：“你别冲动，我们连路线都还没理清。”

　　林凡蹙眉，眼神在米拉穆的抬行轨迹上扫过，试图找出可利用的死角。平台下方是大祭圈的边缘，那些卫道士正在巡视，每十米一个，配枪、兜帽、面罩。再往里，是密密麻麻围着的观众，他们沉默地站着，脸朝中央，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他正在盘算怎么绕进最外围的结构缝隙，忽然——

　　身后响起细微的脚步声。

　　林凡和马修同时回头，动作干脆利落，两个枪口已指向来人额头。

　　“别开枪！别开枪——是我、是我！”一个沙哑的声音急促叫出。

　　怀特。

　　他双手举高，衣服湿透，额头有道新伤，脸颊肿起一块，显然是被打了。他喘着粗气，手在空中僵着不敢放下，脸上的惊惶一点不假。

　　马修皱眉，“你跟踪我们？”

　　“我怎么敢跟踪你们！”怀特苦笑，“你们走后我就被抓了，他们说我藏了物资，打得我差点断气。后来我从后门逃出来，顺着你们翻过的那个排水井找上来的……”

　　林凡枪口没放下，声音低：“你来干嘛？”

　　“我、我来求你们帮个忙。”怀特的声音小下来，眼神却极认真，“我的孩子们……被他们抓进日蚀祭里了。”

　　怀特吸了口气，“教会那些人……说是要他们去‘赎罪’，但我知道，他们是要被转化成那种怪物了。我逃出来就是想找你们帮忙的。”

　　“你不是只会躲起来吗？”马修冷笑。

　　怀特苦笑，“我怕死，但不是个畜生。要是现在不救，他们今晚就会被做成那种东西。”

　　林凡语气平静，“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冒险帮你？”

　　“因为我能带你们进去。”怀特看着林凡，“我以前在仪式组当过后勤，知道怎么换衣服、怎么绕岗哨，还有通向祭祀场的小路——只要你们想动手，我能让你们靠近得更近。”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眼睛却没离开怀特。他在判断这个人有没有说谎。

　　马修却不信，“你要是有这路子，早干嘛去了？”

　　“我怕死。”怀特低头，声音很低，“但刚才……我看到他们处理的尸体。我认出一个，叫艾米，左眼白内障，喜欢画画。”

　　他抬起头，直视林凡，“她的手指被削成了骨头，插了灵钉。我在她眼眶里看到她的画笔头。他们把她当垃圾一样改造。”

　　空气忽然沉了一下。

　　马修收了枪，吐出一口气，偏头看向林凡，“你信他？”

　　林凡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收起了手枪。他眼神没什么起伏，但语气变得更冷了些。

　　“如果你敢骗我们，我会让你先下去见艾米。”

　　怀特点头，双手紧握，“我不敢。”

　　“怎么混进去？”林凡直接问。

　　怀特呼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灰蓝布料和几块黑色的金属徽章。“这是内部搬运工的制服，晚上十一点他们会送一批‘奉献尸’，我能把你们伪装进去。再往里，得靠你们自己。”

　　马修看向林凡，眼神提醒：“一旦进圈，就没得退了。”

　　林凡点头，“我们本来就没打算退。”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被缓缓抬向祭坛中央的米拉穆，那张浮肿的脸似乎在注视整座城市。林凡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