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情既然已经准备好了，那我们接下来来谈谈正事。”
金龙绕柱，黄袍在身，这是一国之君威严隆重的书房。
如今大隋皇帝的年纪并不大，看模样不过三十多岁，但就是如此年轻，却是从大柱国的身份几近毫无跌宕的谋朝篡位。
然而此时的他却面色温和，就像是在外面忙了一天，回到家里拉着几个朋友到外面酒楼喝酒的普通男人。
“什么正事？刚才那还不是大事？”
一名相貌和杨坚足有四五分相似的青年忍不住惊呼，要知道，他们刚才讨论的事情，可是足以震惊整个天下的大事！
“杨瓒公莫要着急，先听听陛下的想法。”
高熲（jiǒng）年纪大些，发丝之中有着夹白，说起话来的时候也十分的温和，倒是让杨瓒坐了下来。
“陛下，您还有什么要事还是直接说吧，好歹明天才是大年三十，我们还能有个好年。”
年纪和高熲差不多的太尉杨素倒是没有多少的表情，只是很想知道圣上到底要说些什么事情。
“朕还没说什么事情，你们怎着全都皱起了眉？”
皇帝陛下打趣了一句，没等他们接上便自顾自说着，“这快要过年了，朕也要说点过年话才应景。老三，你也三十的人了，这几年也没添点子嗣，朕身为一家之主，也是要关心关心不是？”
“害，就这事还值得您说？”杨瓒挠挠头，无奈道：“臣弟好歹也有两儿一女，又不是没个后，您瞎操个什么心？再说了，这事情皇嫂也跟我说了几次了，您就别掺和了。”
“好好好，你不愿意提，那朕也就少说几句。”杨坚不在意的笑了笑，随后看向高熲问道：“左仆射，听说您老家里要添丁了？若是朕没记错，这应该是您第四个孙子辈了吧？”
“劳烦圣上挂念，没错，老臣的孙媳妇已经有八九个月的身孕了，算一算也就是这几天了。”
“即是如此，那朕就先跟您提个亲事？不论这孩子是男是女，尽可在朕的子嗣里选一位。”
“多谢圣上洪恩！”看着高熲就要起身下跪，杨坚连忙制止，扶着其重新坐下。
“圣上，高老弟这下子可神气了！那您也不能厚此薄彼吧？老夫膝下可是有好几个孙女，您要不要上上眼？”
“你这御史大夫倒是越活越回去了！”杨坚见杨素说的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事情你和皇后商量就行了，不过咱可有言在先啊，你那几个孙女可别全一股脑的送进宫里来，不然朕的皇子们可要吃苦头了。”
家常平时不会放在这里说，但真的到说的时候，却显得很是融洽，并没有和屋外夜色相较的格格不入。
待得众人离开御书房已经是过了亥时，原本一副富家翁模样的高熲顿时表情凝重了些许。
“杨老，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陛下这么紧张。”
杨瓒走在最前方，显然是没有再聊些什么的兴致，这就剩下了两名老人走在了后面。
“我也是。”杨素看了一眼身边担忧的高熲，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我记得当年陛下决定登基的时候，也只是什么都没说的在房间里坐了一夜而已。”
“是啊，那个时候虽然陛下依旧紧张，却不似今日刻意谈起家常那般……让人心慌。”
两名从龙之臣，两名位居高位之臣，两名宦海浮沉多年的老人，在这一刻，终是对这偌大的帝国升起了担忧之心。
“事情做都做了，现在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高熲深吸一口凉气，原本被地龙熏晕的脑袋顿时清醒了大半。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已经做了决定，那便无需迟疑！”杨素抬头，指着天空明月道：“就像咱们头顶上的月桂，不论你想不想它在上面，它就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倏地笑了起来，再无刚才半分的担忧神色。
“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既然是陛下决定的事情，那咱们跟着去做就是！”
杨素的声音并不小，甚至有些刻意的喧闹，正好能够被御书房内的皇帝听到。
此时的杨坚脸上哪还有半点刚才的温和？
他紧闭着双眼，像是在思考着何等重要的大事，然而在听到杨素故意喊给他听到的言语之后，嘴角微微的抿起，等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眼中再无半点犹豫。
“吩咐下去，明日的家宴上，朕要亲自查验各皇子公主的功课。”
御书房中除了皇帝并无第二个人影，然而在当皇帝的命令下来以后，窗外明明无风，室内的烛火却明显斜了半边。
风动？烛动？心动。
同一样的月光下有着不同的心绪。
芷萝宫中，琳公主裹着一件皮袄，刚刚处理完年前宫中所有琐碎，只剩下明日的家宴还需要商定些许细节。
“你在我这待了一天，到底是有什么事情？”
随着少女将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床榻上，却发现那等了自己一天的杨林已经沉沉的睡去，他救下来的那名贴身女官正拿着薄被给他盖上。
见那女官要叫他起来，琳公主连忙摆手制止道：“算了，今夜就让他在这睡吧，你回去跟熹妃娘娘说一声就是了。”
贴身女官应了一声，离去前看着杨林嘴角流出来的口水，不由得会心一笑。
琳公主将身上的皮袄递给一旁的侍女，看着看着床榻上已经熟睡的男孩，不由得伸了个懒腰，凑上前去仔细看了几眼。
“还装呢？口水都干了。”
躺着的男孩没回应，琳公主也不着急，就这么看着他，好像是在端详一件艺术品。
过了好一会，杨林这才缓缓睁开眼睛，伸着懒腰疑惑道：“琳姐姐，你忙完了？”
瞧他这睡眼惺忪的模样，琳公主也无奈的只好当做他是真的刚刚醒过来，坐到他的身边问道：“说吧，到底是什么事情，值得让你等了我一天。”
“其实也没什么事情……”杨林的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着，像是在想怎么开这个口。
“既然没事那就回去吧，好歹过了年你也八岁了，待在我宫里算是怎么回事？”
杨林眼瞧着下了逐客令，不由连忙道：“好姐姐，哪个刺客现在怎么样了？要不让我看几眼？”
“都过去好几个月的事情突然重提，你这是觉得我好骗？”
杨林见自己的小心思被点破，只好实话实说：“我都缠着你好几个月了，我是怎么想的你还不清楚？”
“这就对了，想要什么就说出来，好歹也是个带把的，用不着整天沾着胭粉气，跟着我们弯弯绕。”
杨林看着端着茶杯一脸淡然的琳姐姐，尴尬的只剩下傻笑。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就是想问问，姐姐你那些神仙手段……能不能也教教我？”
“你倒是沉得住气，我原本以为你在被救出来的后一天就该问出来，结果没成想却等了好几个月。”
男孩依旧傻笑着，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不过你既然都等了这么久，想来也不怕再等几天？等过了这个年，到时候陛下自有安排。”
“父皇有安排？”
杨林从琳姐姐的话中好似嗅到了什么，一张小脸上满是疑惑。
“过了明天你就清楚了，用不着在这瞎猜。”玲姐姐看着窗外的皎洁明月已经升起，突然将手伸出去窗外，杨林看得清楚，有一片雪花如同主动送到那手掌心一般，缓缓化作一滩清水，眨眼间没了痕迹。
“小七，你觉得以后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杨林先是一愣，随即挠着头不确定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但看的书多了，总觉得自己应该是书外的人，而不是书上的那些傻子。”
“书外的人？傻子？”琳公主是知道他每日都去翰林院抄书的，但这种说法却还是第一次听到，不禁顿时来了兴致。
“是啊，书上的那些家伙一个个都像是大傻子一样，总是在追求没有的东西时，舍弃掉了身边原本拥有的东西，然而大多数最后追求的东西没拿到手，原本身边的东西也没了。琳姐姐，你说这是不是就像娘亲说过的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琳公主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看向了浓浓的夜幕。
“或许你说的是对的，但这个世上终究还是傻子多了些，毕竟自己想要的，和身边拥有的，永远都无法成为天平的两端……”
“不过这么讲究的说法放在你这个年纪的小鬼嘴里，我总是觉得有些想笑。”琳公主揉了揉杨林的脑袋，一双美眸之中满是笑意。
“别摸我！我娘说了，摸头会长不高的！”
琳公主看着气急败坏的男孩，像是觉得手感不错，竟然忍不住又多揉了好几下。
“下雪了，你要睡就从我这睡吧，姐姐还有点事情要去做。”
“你不是都忙完了吗？怎么还有事情？”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大人的事情永远都是忙不完的，如果有人告诉你他忙完了，那肯定是骗你的。记住了没？”
杨林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看着少女走出了大殿。
地龙很暖和，杨林盖着被子，没一小会儿的功夫，便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