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清姑娘,皇上请您过去一趟。”
当墨方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对着庭院发呆。
闻言,我点了点头,正欲向着书房而去,便又听到了一道言语,“皇上不在书房,姑娘请跟我来。”
我听出了几分神秘,只默默跟在墨方身后,任他引着路。
一路,我跟着出了飞霜殿,走在宫道上,心中有些疑惑。
这不是我走过的宫道,去的自然不是我熟悉的场所。
我压下了心中好奇,最终,在墨方的指引下步入了一座华丽的宫殿。
“椒房殿。”
夜色朦胧,我还是看到了那匾额上的题字。
半刻之后,绕过亭台水榭,我站在了一处宫室之外。
对面,那人一身白袍,容色清肃。
四处寂静,我默默看着对面之人。
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同光同泽,万物不及。
他亦看了我好一会儿,语气沉郁,“对不起。”
骤然的一句道歉叫我乱了心神,谁能想到这声“对不起”竟是出自一国之君之口。
我默默站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眼天边的明月,“那一天,有一女子为我跳了一支舞,那是我此生见过的最美的舞蹈。可是我却伤了她的心,害得她远走他乡。
“那女子走后,我昼夜难眠,思之如狂,方知自己那日所行有多么叫人心寒和难以谅解。我日夜祈祷那女子能回到我的身边,可我又害怕会再次伤害她。所幸,她回来了。
“她回来了,我的心再次跳动了起来,可我还挂念着那日的事。冰清,你说她能原谅我吗?”
微风四起,我看着他眼中的真诚之色,心中动容。
那句“对不起”,恍若一举消散了我心中积压许久的阴霾。
他正对着我,目光中落满了月辉,“我承认我那日是念着故人,可我亦不忍伤害她。在我的生命中,我曾经两次错失心中挚爱,一次因为我的自傲,一次因为我的懦弱。
“这一次,经此一事,我不想再有太多的顾虑,过去的事我想就此划过,未来的事我已不愿多想,我只想在此刻给她这世间最好的。
“冰清,如果你此次归来是因着我而非别的什么,如果你真的原谅了我,就请你推开这间屋子。这里面,有着我全部的心意。”
闻言,我看了眼身侧的那间房屋,明灯煌煌,朦胧一片。
不用打开这屋子,我就已想象到里面该是怎样一番华丽的景象。
椒房殿,历代皇后的居所。
回到宫中的第一晚,我就偶然发现了一个形色匆忙的宫人,他的手里,端着一对成色上好的红烛。
此刻,我被他的这番告白感动。
可我碰巧已经知晓了里面的场景,便不能上前一步。
他能坦言放下过去,我很高兴。
可我不能接受他此番的安排。
羽潇公主说得不错,爱需要牺牲,我不能因为一己之私,害他遭受日后可能的流言。
毕竟我的出现,就已经让他饱受非议了。
北宸之行让我改变了心境,我不后悔那晚的献舞,但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作出同样的决定。
我爱这个人,便要顾念他的一切。
他是一国之君,是南楚子民心中的信仰。他的身边,可以有一个口不能言的婢女,却不能有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后。
今晚的月色美得叫人心醉,我对之一笑,然后行礼从容离开了。
我想我不会后悔,这是我的心给我的选择……
翌日,当我照常出现在他的跟前为他奉茶时,我明显感受到他眼中的惊讶。
他什么也没说,默默接过了那杯茶水,恍若一切都不曾发生。
几日间,都是如此。
我仍旧默默服侍着他,他不开口,我也不问。
一切如常,只是一众宫人对我,变得愈发地恭敬,就连墨方见着我,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我知道他们一定以为我还在生气,或者是在与那书房中人冷战。
对此,我没有任何解释。
每日,我都会早起,为他更衣、递茶、研磨、掌灯……我默默做着一个婢女的应有之职。
那人则一言不发,恍然与我有默契一般。
我知道那日的事他一时难以接受,我愿给他以时间……
“常公公,你快想想办法吧,冰清姑娘回来这都快半月没理会皇上了,皇上那儿也没个动静。”
走廊间,我正端着茶水路过,不由停下了脚步。
墨方倒是个爱凑热闹的人。
“皇上做事自有主张,岂是我们这些奴才能干预的?”
常公公一语闲言,似是很是轻松。
“可冰清姑娘那日拒绝了皇上,明摆着是在与皇上置气呢。长此以往,皇上与冰清姑娘岂不生疏?”
“墨统领这就言出无凭了,冰清姑娘如今侍奉皇上尽心尽力,有时不用去请就去跟前侍候了,是在置哪门子的气呢?”
“究其根源,无非是皇上顾念旧人,寒了冰清姑娘的心。”
“皇上乃是圣主明君,怎会分辨不清两个人呢?杂家并不认识墨统领口中的‘旧人’,倒觉得皇上待冰清姑娘的心真切得很,就算是替身,也该能感受得到的……”
听到这里,我就已大步离去,心中好笑。
这皇宫之中,也不是那么无趣嘛。
傍晚时候,当我沏好了茶再次回到书房时,他正把玩着桌上的一个物件。
注意到我的到来,他眼中一顿,“这剑穗是送给朕的吗?”
面对他的发问,我诚恳地点了点头。
不求这个粗陋的物件能入得了他的眼,只求他能开心些。
他面上久违一笑,“你怎知今日是朕的寿辰?”
面对他的发问,我没有回答,将茶水放好,便欲退下。
“冰清,可以告诉朕,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房门处,再次传来了道声响,我摇了摇头,大步走开了。
我不会告诉他,我在北宸的草原上学会了编织的手艺,那剑穗被我拆拆合合做了许久;而那剑穗中放的,便是格桑花的种子。
我也不会告诉他,我是念着他的生辰,才匆匆回到的令夏。
……
凉风骤起,一场秋雨沥沥。在令夏的高墙一角,亦有无边的秋景。
平静的宫墙内,渐次有三件喜事传来:
一是黎将军府的少夫人又有了身孕;
二是丞相府的少夫人显怀,嚷着丞相要喝酸梅汤,害得丞相大人连早朝都险些耽搁;
三是平南侯府的两位小公子在这场秋闱中成绩优异,据说年后便会被委以官职。
我听着只当沾了些喜气,因为我正在荷花池中挖着莲藕。
“冰清姑娘,您都折腾半个时辰了,还是快些上来吧。”
“是啊,姑娘要这池中的莲藕,何必亲自动手?”
墨方与十三一直在岸边催促,我气急败坏地拿着两节莲藕上了岸,十三一见我便跑得远远的。
我看着墨方担忧的面色,不由想起日前他偷偷询问一太医女子有孕有何迹象。
难道他也要当爹了?
想到此,我嘴角一笑,将手中一节莲藕递给了他。
对有孕之人,可不能亏待。
墨方眼中一顿,“冰清姑娘,这乃宫中之物,这……这不合适。”
也没什么不合适的,这莲藕是我挖来的,便是我的。
未等墨方反应,我便快速离开了。
这另一节大的莲藕,我还要赶着饭点做莲藕汤呢。
然而我还未走至厨房,便被一阵稚气的读书声吸引。
长亭之中,一个六七岁左右的孩子一身华服,正聚精会神念着手中的书,一副彬彬有礼的乖巧模样。
另一侧,那道熟悉的身影严肃坐着。
他见着我,便笑着向我招了招手。
我还未动,他便已走下了凉亭,向我指了指那孩子,“那是恭亲王府的小世子,算得上是朕的侄儿。恭亲王夫妇身染病疾,朕想着将他接来宫中抚养。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他这问题莫名其妙,我一小小婢女岂能评论身份贵重的世子?
“皇叔,睿儿已经读完了。”
突然间,面前跑来个小肉团子。
看着他恭敬行礼的模样,我都忍不住想要掐他一把。
那人点了点头,“来,皇叔给你介绍一下……”
“这位便是冰清姑姑吧?”
这小肉团子稚声说着,便是向我恭敬一礼,叫我顿生尴尬。
“哦,你如何知道?”
“父王交代过,说宫中住着一位漂亮姐姐,是皇叔的随身婢女。睿儿若是见到了,是应当行礼,并唤声姑姑的。”
身旁之人笑了笑,“你觉得如何?要不要换个称呼?”
看着他打趣的神色,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抱着莲藕便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