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穆叶在食堂点了两份玉米蟹肉粥。
服务员把餐送来以后，穆叶一时之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她看了看老人，准备端起一碗粥喂他。手一碰到碗，就马上缩了回来。粥很烫，连带盛粥的碗也烫得无法下手。
老人见状，笑了，“放在那里凉一凉。”又指了指放粥的桌子，“你把那个桌子推过来，下面有个小桌板可以伸出来。”
兴许是关系变化的缘故，穆叶如今跟老人待在一个房间，竟有些局促，便总是要找些事情来做。她拿了勺子，把粥一勺一勺的舀起来，又举高，让它们自由落体地回到碗里。这样至少让她看起来是在忙碌。
这样弄了几分钟，拿另一个勺子尝了尝，温度似乎好了。便把小桌板推到了老人跟前，坐在床弦上，要给老人喂饭。
老人抬抬下巴，“你放着，我还可以自己来。你也去吃吧。”
明白老人的自尊，穆叶也不坚持，只是又把桌板的位置调整了一下，拿了一摞纸巾放在旁边。
吃完午饭，穆叶简单收拾了餐具，便让老人躺下睡个午觉。
不过午觉睡得并不安稳，一会儿服务员过来收餐具，一会儿护士过来测体温量血压。中途柏舟母亲打过一次电话询问情况。
三点刚过，门再次被敲响，护士带了柏森进来。
一见柏森，穆叶马上从沙发站起来，“柏森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昨天晚上妈给我打电话说爸中风了，我就定了今天最早的一个航班过来了。”柏森把随身行李放到沙发边。一看便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那我给阿姨打电话。”穆叶忙去茶几上拿手机。
“不用了，我已经给她们打过了，她等烫炖好就过来。”柏森说着就往床边去。
“你妈也是，兴师动众的。”老人埋怨着。
柏森皱了眉看着老人，“中风可以很严重的，妈没有小题大做。”说完便走到老人左侧要给他做检查。
老人不耐，“你去坐着，不要折腾我，我自己知道。现在上下肢肌力都在四级左右。”
听老人如是说，柏森便也没再上手查体，他相信老人自己的判断。转而看了看他身上的两个插管，勾了其中一个问，“这个有必要吗？要不要自己试试？”他已经听说只是个小中风，那这个看起来有点多余。
老人摆了摆右手，“那个取了，不是让我去折腾人吗？”
柏森看着老人无可奈何地叹口气，“你知道，这个不是折腾不折腾别人的事。你需要锻炼你的肌肉，才能更快的康复。肢体的肌肉且可以等等，但这个，还是越早的好，除非完全不能控制。”说着看了一眼穆叶，“以后我跟柏舟轮流守在这里。”
老人闭眼想了想，才缓慢地点点头，“好吧。”
柏森找来医生护士，商量一番，决定拔掉尿管。
穆叶知趣地出了病房。整个过程，她完全无法插手，顿觉自己跟老人待了大半天，竟是如柏森刚才的眼神所暗示一样，一点用处没有。又觉虽说自己才是跟老人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但柏森似乎更是懂得如何跟老人融洽的交流和照顾他，毕竟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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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叶默默地站在病房的走廊。见柏舟和母亲提着保温桶过来，远远地看着那个慢慢靠近的颀长身影，不知为何，穆叶觉出了一种落寞。靠近了，果见他平日纯净的结膜盘着血丝。两人对视时，他扇了下眼帘，算是打招呼，便很快地挪开了视线。
“怎么在外面？”柏舟母亲问。
“柏森哥哥和医生在里面，我，不方便。”穆叶余光始终在那人身上徘徊。
“那我进去看看。”柏舟说着进了病房。
穆叶目光跟随着那个消失在门阖处的背影。
柏舟母亲拍拍穆叶的肩，“给他一点时间。”
穆叶点点头，自己又何尝不需要时间。
吃完晚饭，柏舟母亲收拾了餐具，又走到床边在老人左臂上揉捏，“要洗个澡吗？平时那么爱干净的。”
没等老人回答，柏舟就接道：“洗一个吧，也清爽。我来帮你。”再平淡不过的语气，穆叶却感觉出了湿气。
穆叶自是不好再在房间里待着，“我找护士来换个床单吧。”说完再次出了病房。
晚上柏舟留了下来陪床。穆叶跟着柏森和柏舟母亲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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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叶回房间洗完澡，才发现柏舟母亲的信用卡还在书桌上，早上太匆忙，没来得及还给她。
她拿了信用卡往主卧去，还未到门口便听见柏森的声音，“你怎么能这个时候让她们过来呢？爸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要受任何刺激。”
“昨天晚上你爸爸的情况，万一有个什么，他一定是希望能见见她们的。”温婉的柏舟母亲的声音。
“后来不是没事了吗？”
“你爸爸说过，他要有什么，也跟这个没有关系。我相信他，也相信他是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她们。”
“妈，我还是不放心。你知道这第一个星期的复发率是很高的。要不，暂时让她们不要去医院吧。”
“柏森哥哥，”房门半开着，穆叶轻敲了一下，“外公已经知道我妈妈明天会过来了。他很期盼。从流行病学和病理机理来说，愉悦的刺激不太可能会诱发脑梗塞。另外，如果真的担心有影响的话，也许在医院见面更好，才能及时应对。”
见到穆叶，柏森颇为自己刚刚的话尴尬，“穆叶，我不是针对你妈妈，不要误会。”
穆叶轻笑，“我知道，其实我挺开心你这么为外公着想的。”这说明亲情并不一定需要血缘为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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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间，穆叶很快就躺在了床上，这两日着实太累，无论是心还是身体。
刚觉云山雾罩，便被一声短信惊醒。
穆叶摸到床头柜的手机，一看，是柏舟的，忙坐了起来：卫生间的抽屉里有验孕棒。
穆叶没想是因为这事，竟觉有些好笑：谢谢。你，还希望是吗？
虽然柏舟没说，但穆叶能感觉出，他其实原本是期盼的。
柏舟：我的希望并不重要，所有的意愿都必须要给事实让路。
穆叶：那现在的事实是什么？
柏舟：我还在整理。你呢？
穆叶：我已经整理好了，只是还需要说服自己接受。
柏舟：早点睡吧。
放下手机，穆叶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那个红色的珠宝盒还在。她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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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叶第二日早上去了一趟医院，中午回来，准备迎接她爸妈。
她早上醒来就看见了妈妈的消息，说已经顺利登机，顺便把穆叶责备一番，怎么那么浪费，居然订的商务舱。
柏舟回来以后在房间补觉。穆叶则在房间发Email，一封给老板，为下周请假。一封给Gaby，请她帮忙做两个时间紧迫的实验。
晚饭后，柏舟开了那辆卡迪拉克凯雷德，带着穆叶一起去机场。音响里放着大提琴曲。两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直到一曲舒曼的A小调协奏曲结束，穆叶才小声地说了句“对不起。”
柏舟哼笑一声，“对不起什么？”
穆叶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被窗外车灯晃得斑驳陆离的脸上并没有笑容。
“如果还是从前，什么关系都没改变就好了。”穆叶幽幽地说。
“是吗？那我爸爸就该带着一辈子的遗憾了。”低沉的男低音里没有情绪，又或是情绪跟声音一样的低，“你不觉得现在的结局是最好的吗？”这是柏舟这一昼夜把所有可能性想完以后的结论。
“但是你……”
“难道你很缺父爱，想多一个小舅舅？”要是放在从前，穆叶一定以为又是某人一本正经的玩笑。但此刻她听出来了，真的只是字面意思。
“不是。”穆叶说着低了头，虽然从理性的分析来说确实如此。可是似乎跟柏舟之间还是不再一样了。穆叶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揉了揉，塞进了某个暂时触碰不到的角落，“待会儿，你准备怎么叫我爸妈？”
“已经叫习惯了叔叔阿姨，难道你想我改口？”见穆叶没吭声，柏舟若有若无地笑，“我哥今天找我告状了，说你给他降了辈分，叫我爸外公，却叫他哥哥。”
“那你是主动降辈分？”貌似是在说一件很轻快滑稽的事情，却总似有种沉重的背景，浑浑沉沉。
“只是一个代号了，叫名字也未尝不可。”柏舟似乎很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才低声问道：“早上，有测吗？”
“嗯，还是阴性。”穆叶说完，转头凝视着柏舟，想看看他的反应。这次，看到验孕棒上那唯一的一条红线，穆叶倒是有些失望的，她清楚他们之间此时需要一些助溶剂，也许这便是契机。不是他们不明白想不通，只是理解与接受和完全消化还有距离。
可惜光影斑驳，她看不出柏舟的表情，也看不出他的心情。只听他淡淡地问：“那例假推迟是因为心情？上个周末，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个吗？”
“嗯。”
“你不是说你亲外公去世了吗？”柏舟昨晚把跟穆叶家庭相关的信息回顾了一遍。自己没能早发现这层关系，多少有些懊恼。
“啊？”这倒让穆叶茫然了，“我肯定不会这样说的。可能是你对某句话误解了。”此时好想鄙视一下他的中文，不过还是被穆叶生生的逼回去了，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开任何玩笑都不合时宜。
柏舟轻皱了眉，却又似有点笑意，“你的原话不记得了，不过传递给我的就是那样的信息。”
穆叶在心里演练了一遍别人问她亲生外公时她会如何回答，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柏舟好奇，这样清爽的笑，这两日是第一回。
“笑中文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