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到了第二日,那金缕楼的师傅并着数十匹锦缎早早就来了尚书府。
领头的人是楼里有名的刘师傅,长得很是和蔼,性格也好,京都里大大小小的官眷都喜欢找她裁衣。
如今她就站在老夫人的院里,笑呵呵的与杨嬷嬷搭着话。
不一会儿,沈宁和沈意就先后到了。
刘师傅真不愧招夫人小姐们稀罕,见了沈宁和沈意,上来就天花乱坠的夸了一通。明知道这是奉承话,可听的人心里还是慰贴极了。
“瞧我这张嘴,见了好看的人儿就非要说出来,两位小姐可莫怪,先看看这些布料可好。”那刘师傅也自觉夸的够了,话头一转,就说起了正事。
沈意早就不耐烦了,但碍着外人,只得依旧端着温柔贤淑的模样来。一听刘师傅止了话,一个跨步就来到了那些布料前。方才站定,就察觉不对来,沈宁还未过去,她是庶妹,无论如何也不能隔过长姐。
不过她也并未慌张,眼珠子一转,回头跑到沈宁面前,笑着挽上她的胳膊,状似撒娇道:“姐姐怎走的这样慢,可是不中意这些布料。”语气娇憨,即便当着刘师傅的面问出这样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这二小姐心思直白,说话不顾及旁人。
反观沈宁面色淡淡,好像真的对这些布料不感兴趣一样,这当着人家金缕楼的面可就不大尊敬了。毕竟人家也是在京中备受尊崇的,楼里的人也比其他地方心高气傲些,听完沈意这话,不管真假,对着沈宁,那些随从的脸色都不大好看,连刘师傅的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沈宁忍不住笑了笑,这沈意可真是随时随地给她挖坑呢!
她不着痕迹的抽出自己的胳膊,轻轻笑道:“妹妹,这是说的哪里话,刘师傅可是有名的绣娘,她选的布料能会有错,妹妹心急,姐姐知道,又不会怪你,还要特意跑来解释一番,妹妹可当真是懂礼数啊!”说到最后,沈宁刻意加重了语气,话里也带了几分讥讽。
刘师傅现在也算是看明白了,恐怕这沈大小姐和沈二小姐之间不太平呢!都是人精儿一般的老人了,前后一想,就知道,估计是这二小姐刚刚跑的急了些,又怕旁人说她不尊敬嫡姐,这才装着一副姐妹情深。竟然还拿金缕楼的东西当靶子,一想通,刘师傅脸上连笑意都不大掩饰了,当她猴儿耍呢?
杨嬷嬷眼看气氛凝重起来,也不由得有些埋怨沈意了,她怕这刘师傅回去再说些什么不利于尚书府的话,那可就不好了。她忙招呼其他人下去喝茶,自个又要亲自送刘师傅去偏堂。
刘师傅见沈老夫人身边的大嬷嬷对她如此客气,心底的那点不快倒是消散不少,她身为绣娘,各家小姐看布的时候,她自然也得在旁边侯着,再根据姑娘们的身架气质来裁衣,是以,即便杨嬷嬷这样说了,她也并未真的离开。又笑呵呵的开口道:“两位姑娘看看可有中意的,小人下去必定尽心尽力。”
眼看气氛又活络起来,杨嬷嬷轻轻吐了口气。
沈宁抬眼看向沈意,笑道:“妹妹又不急了,那姐姐可就先挑了。”说罢,还朝她轻轻挑了挑眉头。挑衅味十足。
可惜沈意目前笑也笑不出,苍白着一张脸,勉力说道:“您是长姐,自然挑的。”可见,沈意也知道自己今日挖坑又不成还把自己给埋了进去,沈宁心情一时大好。
任由丫鬟扶着自己走到排开的布料前,刘师傅也上前开始为她细细介绍。
沈宁边听边点头,这刘师傅不愧是金缕楼里“王牌”之一,这说起布料来,头头是道。沈宁看着这些精美的布料,用的都是京中时兴的颜色和花样。她一时忍不住抬手拂了上去,触手丝滑,当真是极好的。
挑着挑着,沈宁发现这些布料中苏绣居多,蜀绣却只有两匹,按理说不应当这样,官眷挑料子都有自己的偏好,所以,凡事上门的铺子,各种名绣都要备着好些,像这种情况可是极少见的。
她忍不住问道:“刘师傅,我看这料子苏绣居多,蜀绣极少,可是蜀绣今年进的少了?”
刘师傅惊道,这沈大小姐看着低调不显眼,竟也懂得这样多,平日里的那些小姐们想要什么就直接要来,也不懂分辨。她见沈宁颇有了解,笑容真诚了几分,回道:“小姐,不知道,今年蜀地多雨,这东西都运不进来,可不就少了么。”
多雨,
山洪,
流民,
瘟疫。
这是上一世发生过的,天耀十年四月,蜀地暴雨连绵不绝,山洪爆发,居民流离失所,纷纷逃亡各处,更是有不少人不远千里逃到京城来。大雨过后,却不想瘟疫四起,一时死尸遍地,让人心惊。前世,她被父亲拘在府里足足一年不得出去,也曾听闻这场瘟疫的惨烈。她最近一直思虑沈意和云姨娘的事情,竟忘了最重要的事,当时沈家虽未曾遭难,可如今重来一次,谁又说的准呢。
四月份,那不就剩一个多月了。
想到此,沈宁的脸色骤然惨白,她怕父亲祖母出事,怕沈家出事。
刘师傅正滔滔不绝讲着,许久不听沈宁应声,扭头一看,顿时被沈宁憔悴的脸色惊了惊,这,这方才好好的,怎地一下子就不舒服了。
因着心中对沈宁颇有好感,刘师傅忍不住担忧道:“姑娘可是累了,脸色瞧着不大好,不然先休息一下吧!”
沈宁听见有人出声,回过神,勉强克制住内心的惶恐,轻声道:“我无事,劳师傅担心。”说完,脸上的血色也回了几分,瞧着不似方才那般吓人了。刘师傅暗自可惜,这般一个妙人,偏偏身子骨不好,唉~。
沈宁瞧刘师傅眼中隐隐流出惋惜之意,不愿她多想,忙开口打岔。
“原是这样,我整日待在府里,竟什么也不知,如此谢谢师傅解惑了。”沈宁一番话说的可谓是恭敬极了,刘师傅一看,心中忍不住开心起来,毕竟谁不喜欢说话好听又聪明的人呢!这几句话竟是捧得刘师傅也忘了方才她的模样。沈宁见此,心下稍安,一时也放下之前的所思所想。
“小姐真是客气,能为姑娘解惑,那是小人的福气。”刘师傅话是这样说的没错,可脸上的笑意可骗不了人,分明是被哄得很开心。杨嬷嬷一看,心中欣慰,还是大小姐懂礼数,这下老夫人也可放心了。
沈宁和刘师傅交谈甚欢,也并未瞧见沈意在身后怨毒的眼神,正在死死的盯着自己。不过即便瞧见了又如何,若是眼神能杀人,沈意都不知死几回了,还能有机会在这儿看她?
沈宁很快就选好了布料,一匹天青色如意云锦缎,一匹石榴红的牡丹苏绣缎,还有一匹绛紫色的蜀锦。
刘师傅见她挑的都是这里面顶好的,心里更是欢喜,卖东西的总会喜欢识货人。
沈宁挑出来后,立刻就有人接过布料,她朝着刘师傅福了福身,说道:“那就麻烦师傅了。”刘师傅看她又这样知礼数,顿时就更欢喜了,忙道:“大小姐这样说可折煞草民了,为大小姐裁衣是草民之幸。”
沈宁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既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说罢,沈宁又朝杨嬷嬷行了礼,问了几句祖母,得知祖母还未用完早膳,她只叮嘱了几句,因着心中有事,也不说拜见,便离开了,也不曾理会身后沈意的眼神儿。
沈意看着沈宁离去的身影,心下正气恼,就连刘师傅唤她,也并未听清,直到身边丫鬟提醒,她方才反应过来,忙摆好笑脸向前走去。
期间也曾试图和刘师傅搭话,也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一时有些尴尬,心底对沈宁的怨恨更多了几分。她也匆匆选好了三匹不错的料子,便回了院子。
沈宁回了霜居之后,接着思索,若是事情大方向不变,那一个月之后,瘟疫横行,那该如何?前世,这场瘟疫最终由太医院院正配出药方而终,药方这种东西沈宁决计不会知道,可前世的预防手段,她还是有所了解的。
甘草有补脾、清热解毒、缓疾、润肺、调和药性之效。原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药物,却在上一辈子,成了多少人的救命稻草。因着瘟疫初期,人的症状多为发热干咳,同普通的风寒感冒无甚差别,较为好治,宫中第一次颁布的预防药材中就有甘草。一时众人哄抢,甘草价格高昂,竟也成了富人才买的到的东西。
既然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如早做打算。
思虑过后,沈宁又忍不住细想沈意今日与她前日见到的又有些不一样,但具体如何,她也说不出来,这种感觉真是差极了。
不一会儿,她突然想起以前吩咐过夏婵的事情,忙唤人进来,问起教她打听的事。
于是,夏婵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地把自己这些天打听的事情全部倒了出来。
“云姨娘,原本是来京城投奔亲戚的,却不料那亲戚早就搬了住处,不知去向,一时间,只得流落街头。后来遇上夫人,她不忍心见云姨娘年纪轻轻遭此磨难,便将她带入回沈府。
后来,夫人在生姑娘的时候,伤了身子,恐怕以后再难有孕,便做主将云姨娘开了脸,纳给老爷,希望能为沈家开枝散叶。
老爷当时听闻此事,大发雷霆,差点要赶走云姨娘,不过最终还是拗不过夫人,把云姨娘收了下来。
一年后,云姨娘有孕,生下沈意,老爷便再没有踏入云姨娘房中。再后来,就是……”
夏蝉说到这里,开始有些吞吞吐吐,
沈宁见不得这有话不说的模样,一抬眼,问:“再后来就是什么?”
夏蝉眼见主子都发话了,一咬牙便也没了顾忌,说:“再后来就是夫人逝世。”
沈宁听完,顿时心里明白夏蝉刚才吞吞吐吐的是为何。原来是怕勾起自己的伤心事。
其实说实话,这么多年过去了,该伤心的早就伤心过了。不过,夏蝉向来粗枝大叶,如今也会在细枝末节上体贴人,倒是让沈宁心里欣慰不少。
说到这里,夏蝉把能打听到的都已经说完。
沈宁也知道夏蝉最近很是辛苦,于是便吩咐她回去好好休息。
人一退下,沈宁立马陷入沉思。
诚如夏蝉所讲,云姨娘的出身处处都没有疑点,可偏偏她的某些行为却十分怪异。
云姨娘知道父亲不喜自己,是以她这些年在府中也是十分低调,如果不是因为有沈意,府中的人恐怕早就忘了有这么一号人物。
可是自己上次大病之后与沈意第一次起冲突,明明也不是大冲突,不过是一些口舌之争,可是,云姨娘却偏偏领着沈意当着父亲祖母的面把这件事情挑出来,并且还让沈意跟自己道歉。这十分不对劲。
沈宁想,云姨娘是为了借机在父亲面前表现自己的宽容大度,以此博得父亲的好感吗?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她这般?不对!她根本不是为了想要博得父亲好感。
她明明是要试探自己!
因为自己以前从未与沈意发生过矛盾。因为自己的行为跟之前有差,从而导致云姨娘对自己产生疑虑,所以她才会在明知父亲不喜的情况下挑明那件事情,然后借机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
至于说为什么云姨娘不直接来霜居找沈宁。答案显而易见,她以前鲜少出现在人前,若是贸然去见沈宁,只怕会惹得父亲更加不快。
想通了这件事,沈宁一时骇然,没想到云姨娘竟然如此警惕,自己不过与之前有些许不同,便引得她来亲自试探自己。
看来,自己以后需得更加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