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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 古魂 (下)

鸟灵 夜若三郎 4007 2024-11-13 17:53

  旧市场大楼一楼深处,有一个[油粮]招牌,花生油香裡坐着绿色碎花外套的老婆婆。

  这裡有小米。

  于文文向老婆婆打招呼,说要买一些。

  面对着红花布青木门的老婆婆将身子缓缓转正,锐利的眼光揪了一眼于文文,便说:“妳来啦!我可等妳好久了!”

  “您找我?”于文文不明白。

  “是他吗?”老婆婆问。

  “谁?”

  “鸟有劫难!”老婆婆呢喃。

  “老婆婆,我曾经来买过小米的,您记得吗?”

  “我记得,知道妳会再来,再来时,恐怕鸟有劫难。”

  “是鸟卦说的?”

  老婆婆摇摇头,说:“是他,一个迷失的魂。”

  “是......鸟灵吗?”于文文问。

  老婆婆又摇着头。她从身后的米缸裡取出一袋小米,宽大的手心微微颤抖,她将沉垫垫的袋子交给于文文,望着她的眼,说:“如果我像妳这般年纪,没有太多牵挂,我不会放弃机会,我会去找解答,解我所不懂的事。”

  什麽机会?什麽解答?于文文想起江教授曾经说过的话。

  被说过的话像一张绵密而细緻的网,这些网似乎牵动着许多人,连起来,都跟鸟有关。而且,都指向很特定的某个族群!

  是绿绣眼有劫难吗?

  于文文继续问:“有神灵告诉您,鸟有劫难是吗?”

  “不,那是一个可怜的鬼魂。”老婆婆说。

  “我能听您说说您的故事吗?”

  老婆婆微睁细长双眼,神光疲软,拄着手杖寻着一张红木板凳坐下,手指着红花布帘,说:“那裡面,还有一张凳子,妳自己搬好吗?”

  掀开红花布,于文文走进青漆脱落的木门,门后是一个简单雅緻的房间,竹编躺椅、竹编茶几、老式竹编储菜柜、各式竹篮。门旁有张红木板凳,跟老婆婆坐着的那张一模一样。

  凳旁有落竹编书架,架上有书,她随意浏览,發现,那些竟是母亲生前完整的作品收藏!

  诗集、手记、散文、旅游手札,还有些她从没看过的亲笔诗稿、文人画、手写书籤、读书笔记散页,都收在一只没有加盖的方形竹编盒子裡。而这些,全都整齐地填满了整落竹编书架!

  望盒子裡细看,一首关于黑面琵鹭的初稿,字迹飞跃弯斜,写着――

  岩山伸出臂膀淌入海水

  岩间窟窿筑着灰肃巢穴

  那裡有初孵餵哺的欢娱

  直到涨潮的水在穴裡结了细冰

  昂着黑面我们振翅翻飞

  往南飞往七股歇腿

  溼地黑沙铺陈慷慨暖床

  洲缘泥沼冷观杀戮食链

  那裡咸水亲泽淡河还伺

  虽然有些尘埃遮住了眼

  昂着黑面我们振翅直飞

  飞往七股歇腿

  冬日斜说着渔家餐叙

  互啄羽根的亲信全齐

  悠悠落脚北村渔塭

  轻食浅水鱼苗虾蟹

  也有孩子做的泥娃娃衬陪

  穿透蒙尘氛围放声一鸣

  来年昂着黑面

  我们会振翅起飞

  飞往七股歇腿

  也听说海水浮油霸了溼地

  也知道雨中酸流威胁羽衣

  只要孩子仍捏着泥土

  只要渔家仍懂捕食之誉

  你已准备了那样灰长的溼地

  我们披着黑面期待振翅

  飞往七股那处生命週期

  歇腿舞水

  全都是我和你的共同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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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文文轻轻抚摸那张手稿上的字迹,感觉它们呼吸着,感觉它们,受到了礼遇。

  搬着板凳退出青木门,她平静地坐到老婆婆身边。

  老婆婆说:“那首黑面琵鹭我也很喜欢。老觉得妳面熟,不记得在哪见过。”

  “我来买过小米。”

  “也许是更早以前……记不得了。”

  老婆婆佈满凸出筋脉的瘦长手臂十分孱弱,她像是要举起手,又将手放回腿上,说:“我年轻的时候这裡还没有这麽多高楼,没有这麽多车,但是有很多树,樟、栾、枯里珍、破布子、相思仔,那时随时都可以听到鸟叫,叫声清亮有元气。”

  于文文盯着老婆婆宽大的手掌,仔细研读老人的脸型和说话的样子。

  老婆婆继续说:“我没有很多体力,会把故事讲短一点,很多年前我常到附近一条溪畔徘徊,有一年,很久都没有下雨,溪水乾到见底,后来居民决定将溪道填起起来,做为公园用地,那一年死了很多青丝仔,就是青笛,牠们有白眼圈,毛色很美,叫起来好听。”

  于文文贴心地将红木帐柜上的一杯茶端给老人家,老人温慢地喝了一口,又说:“有一晚,我去溪边看看,堆土工人都回家了,我走到一丛乾掉的五节芒前,希望能听見我想听见的声音。我看见了一个年轻人,就在我面前几步远,他叹了一口气。我问他这麽晚了还不回去?他说晚了,晚了!我知道他不是一般人,因为我看不清楚他的身形,他就像一个黑影,他退到一棵破布子树下,我问他有没有看见我的儿子,他说幸运的灵魂会变成鸟,幸运的鸟灵会变成孩子,这样,人和鸟,就能心灵相通。“

  “幸运的灵魂,会变成鸟,幸运的鸟灵,会变成孩子。“于文文喃喃地重複。

  “是啊,我要他继续跟我说话,告诉我一些事,他说我对过去的执念太强,只是看到自己,他没有办法真的跟我说话。但从那之后,我常常梦见他,他说我的一个孩子变成了鸟,有一隻鸟会变成我的孩子。”

  于文文将老婆婆喝完水的茶杯接过,放回红木帐柜上。

  “您的儿子......怎麽了?”于文文问。

  老婆婆没有理会,继续说:“当时我年纪不轻了,又怀一个,但儿子出生不久我先生就过世了。这个儿子活泼聪明,辛苦拉拔长大,后来对鸟的保育特别有兴趣,也许真的是个鸟灵来投胎也说不定,让他一头就栽进跟鸟有关的研究,有时上山下海,整年忙个不停。”

  “就像那个神秘的黑影说的,有一隻鸟会变成您的孩子,但是您的一个孩子会变成鸟,又是怎么回事?”

  “我的第一个儿子,就是在那条溪边不见了,那是我很年轻时候的事了。”老婆婆说着,心中仍有无限怀念,第一次手抱稚儿的感受,终生深刻。

  清清喉,老婆婆又说:“妳很面善,我见过一个人,跟妳长得很像。她很特别,跟我有许多类似的遭遇。”

  “是一个诗人吧。”

  “对!阿平很喜欢她,但她一直不愿意来见我,后来我想办法去见了她一面。“老婆婆说。

  “您见过她?“

  “嗯,那时,阿平去了国外一个研讨会,我请对面的苏先生帮我查,知道那个诗人有场读诗会,我就去听,那一场,她就是唸那首黑面琵鹭,声音很动听,我的母亲来自七股,那一句句要回七股,对我来说很有感觉。听她唸诗很好,让我知道阿平为什麽喜欢她。”

  “您还跟那位诗人......说上话了?”于文文内心平静。

  “有,我们聊了很久。”

  “那时,她病了。”

  “原来妳都知道啊!”老婆婆眼露疲惫,但兴致不减,说:“她生病了,看起来不太好,脸色枯黄,她不想拖着阿平,我也不想给她压力,就当是聊聊,给她说说我年轻时后的往事,就是刚才跟妳说的那些,我想,当是交个朋友总行吧!然后,她也告诉我,在她年轻时候,也曾经失去一个儿子,是八个月大的婴孩,半夜突然高烧不止,接着就吐,不再喝奶,没过两天,那孩子撑不住,没有活下来。她哭得很厉害,说这件事,影响了她一辈子。虽然,她后来又怀了孩子,但之前的事让她害怕照顾孩子,看见孩子,心中总有愧疚。唉!我知道,失去孩子对一个母亲来说,是多大的伤痛,我到今天都还盼着,能再听见我那孩子的声音。那天,她说,她希望死后变成一隻鸟,一直跟在后来活下来的这个孩子身边,保护她,引导她。我印象很深,她说,有一种爱,会在距离中,默默地实现,那将是一种安静的守候。”老婆婆闭上了眼,眶中有光,手心一直颤抖。

  一会,老婆婆闭着眼继续说:“于是,我告诉她,在我年轻时候,那个在溪边遇见的鬼魂。那鬼魂说幸运的灵,能变成鸟,我原是想安慰她,说她想的,说不定就会变成真的,她会变成鸟,去保护她的孩子。她倒是告诉我,她也曾遇上那个可怜的鬼魂,傍晚在溪边葬鸟。她说那鬼魂没对她说多少,她也问过我,那鬼魂会不会是鸟中的神灵,对平凡的鸟殇,祭出了同情。我猜,那流荡世间的魂,是在找一个能够托付事情的人,他像撒出了一张网,见过他的人会渐渐兜在一起,他对我们不说,是不信任,一定会继续漂流,直到遇见对的人。”

  “对了!”疲惫的老婆婆又说着:“最近我又听见他说,鸟有劫难,鸟有劫难。他对我是不会多说的,我走不了太长的路,也渐渐看不清楚,我知道他很担心,不然,不会来告诉我。妳帮我把这些小米给那些青丝仔,市区已经找不到牠们了,都躲到校园裡去了。那个鬼魂的声音没有告诉我为什麽他那麽在意鸟,他说我对过去的执念太深,只想着自己,我的耳朵也渐渐不灵了……”

  “婆婆,那個魂魄,是个年轻的男人?”于文文问。

  “妳看,妳都知道。年轻,英挺,我没看清他的脸过,不过,他的执念不会小于我的,还敢说我!我不知道他要找什麽,只觉得他一直很担心。”

  “他说我会来?”

  “他没有这样说,这只是我的感觉。”

  “您看起来累了。”

  “我该进去休息了,时候到了,妳会再来的,我知道!我有这样的预感。”老婆婆说完,拖着步子,跺入了青木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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