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喝茶待客
齐国是当今世上七大强国之一,它北拒燕国,西抵赵魏,南面与楚国分庭抗礼。尽管列强伺环,虎视眈眈,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其国地大物博,物资丰盛;其军兵锋犀利,兵强马壮,其民人口稠密,人才济济。齐国由姜太公姜尚所创,创业之初极为艰辛,他不得不率领齐人与周围蛮国夷族争夺土地,获得生存的权利。而后他利用东部沿海的便利条件,制定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的发展策略,使齐国逐渐富饶起来。短短几十年间,齐国迅速崛起,成为当时大诸侯国之一。由于其根基牢固,后世子孙也谨遵先祖遗训,勤政治国,所以到姜太公十二世孙时,桓公小白北击山戎,南抗百越,名震天下,成为当时一代霸主,齐国强盛也随之达到顶峰。但自桓公之后,姜氏子孙或是为争王位而自相残杀,或是贪图享乐而不知施恩于民,导致政权旁落,为田氏所把控,这便是历史上有名的“田氏代齐”事件。
琅邪,属齐国境内的城市。它濒临东海,背靠汪泽。虽然交通不便,但因有鱼盐之利,所以有许多商队往来于琅邪与其他各大州城。盛夏的一天,天气酷热难当,空中艳阳如炎魔一般喷吐着毒焰,凶戾无情地炙舔着敦厚大地。此时草木萎蔫,岩石崩裂,各类生灵悄无声息,宛若生命绝迹。琅邪城也被囚禁在这股氛围之中,阴影躲在房檐下,人们躲在阴影里,斑驳的城门上盘踞着的老树根因为无处躲藏,所以就被晒得皮开肉绽。
城内街道两侧稀疏立着一些东倒西歪的客店商铺,皆半掩门面,任由客人出入,但是此刻街上空荡荡的哪有客人的影子。靠近城门口的是一家茶馆,馆外悬挂一面小旗,上面只写着一“茶”字,立意明确,生怕客人不知道它这儿是个喝茶的地方似的。如此酷热的天气,里边喝茶的人极少,只有一位客人一杯接着一杯喝着茶水,似乎想用这茶水来平息他心中的燥热。他虎背熊腰,面相凶暴,一看就知平时在城中作威作福惯了之人。他频频望向城门,在等待着什么人出现。然而他所等待之人久而未现,致使他更加烦躁,不多时,这一壶茶又被他喝完了。
“小二,添茶。”
他若无其事地吩咐道,在此之前,他让小二给他添了许多次了。
“来了奎爷……”
小二赶紧从后堂跑出来往壶里填满茶水,满脸堆笑道:
“茶添满了,您慢喝。”
虽然小二笑容满面,可心里却在暗暗叫骂,因为他本可趁此时无人之际偷个懒睡个午觉,谁知这从不登门的人竟然连续几日从中午喝到现在,也不知他今日是脑子抽了什么风过来的。偏偏这人也是小二得罪不起的人,他叫晏奎,是城中有名的屠夫,平日里游手好闲,爱随身揣着两把屠刀耍威风,所以其他人对他是避之唯恐不及。听说他与琅邪城的守城将军有一些私交,连当地的地痞流氓都要给他端茶送水,他这一个小店跑堂的自然得小心伺候着。
“出来添茶。”
小二刚刚打了个盹儿,听到屠夫的声音之后又只得无可奈何地跑出来。添完茶之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他谄笑道:
“奎爷,以前也不见您关顾本店,怎么这几日都来我这儿喝许久的茶水啊?”
晏奎一双豹眼死死瞪着小二,脸上横肉皱作一团,显然是这话让他听着不高兴了。他不耐烦道:
“怎么,我不配喝你这茶啊?”
“不不……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您来喝是本店的荣幸,以后常来。”
小二连忙解释道,心想此人果然不是什么好惹的角色,还是不要得罪为妙。晏奎粗暴道:
“常来个屁啊常来,我在等人,若不是你这店开在城门口方便我观察,我才懒得来你这儿喝你这鸟茶,说实话你这鸟茶连做老子洗脚水都不配。”
“奎爷说的是……”
小二连连鞠躬赔笑,然后一溜烟跑入内堂去。晏奎怼跑了小二之后,内心的郁燥又加深了一重。他这几日茶水是喝够了,简直要到闻之欲吐的地步。但这次等待是他平生最为上心的一件事,所以他必须得忍耐下去。其实晏氏一族在很久也以前也曾是声势显赫的名门望族,其祖先晏婴位列公卿,官拜上大夫,为齐国做了许多大事。最著名的就是作为使臣出使楚国之时,楚王有意刁难晏婴,借机让齐国受辱。然而晏婴应对有序,不卑不亢,既震国威,又不辱使命,为当时齐国民众争相传颂。然而晏婴之后,齐国王室因王位之争而同室操戈,晏氏一族为了避祸而流落至偏远的琅邪,故而得以幸存至今,到晏奎这一代以屠狗为营生。
晏奎之父常教导他不要好高骛远,本本分分做一个普通人就好。然而晏奎却总是对父亲的话语嗤之以鼻,怀着对先祖无上荣耀的憧憬,总觉得的自己要干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才好。所以他经常好酒好肉地招呼来往于此的商队,询问他们国内的最新局势,那些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吃好喝好之后也就把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前些日子来自临淄的商队告诉他一则消息,让他激动万分,心想着自己终于有机会一展胸中抱负了。
晏奎对着城门口望眼欲穿,那里依旧是阒无人迹,只有一条癞皮狗站在那老树根上面昂首挺立,那模样还有几分威武优雅,活似一个狗头将军。晏奎心中讥道:“好一条神气的狗,偏要在我一个屠狗之人面前显摆,今晚把你干净利落地宰了,明儿就拿你的肉去卖,到时候看你还神气个鸟。”那狗如一尊塑像一般一动不动地呆立着,丝毫不知自己灾祸将至,许久许久之后,它才突然窜入树丛之中,消失不见了。
听得一阵“轱辘”的车轮声由远而近,晏奎心中顿时抽紧,他慌忙整理了一下衣冠,伸长脖子翘首以望。从茶馆往城门口望去,开始是几个慢慢蠕动的黑点,然后才是缓缓而行的模糊人影,待他们走出城门的阴影逐渐靠近茶馆,晏奎才看清楚了那几个人的容貌。走在前面的是两个老弱残兵,形貌一模一样,简直像一个模子铸出,满布的皱纹让他们的脸看起来像是破碎了一般,他们的盔甲由于沾满了灰尘早已黯淡无光。
老兵后面是一对并肩前行的男女,男的身材高瘦,低埋着头,看不清面容模样。手里耷拉着一根绳索,牵住身后瘦弱的骡子,骡子后拖着一辆板车,板车上是几件家具器用;女的乌黑的青丝束于背后,显露出柔美清丽的面容,她时不时左右顾盼,饶有兴趣地观察道路两旁店铺房舍。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当她低头俯看婴儿的时候,嘴角就会浮现一丝幸福的笑意。他们到达的时候,天气都仿佛不是那么热了,还吹起了长风,似在为他们接风洗尘。男子的长发被一股风吹凌乱了,女子便腾出一只手来细心地将之拨弄整齐,那名男子却是呆若木鸡,毫无反应。这个时候才看到男子面容惨淡,两眼无神,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他之所以这副模样,源于一场极大的变故,他的所有一切因这场变故而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