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赵、韩、魏、齐都加入了合纵联盟,接下来就剩最后一个了---蜗居于南方久不露面的楚国。
楚国在楚悼王时任用吴起变法,一度使楚国焕然一新,但变法的时间终究太短,最终还是摆脱不了被旧贵族势力反噬的命运。由于错失了时机,楚国逐渐被中原诸侯拉开距离,虽然他的疆域依旧广袤,但没有统一的管理,那只不过是无用之地。
顶着庞大的身躯,实则却虚弱无力,这便是当时的楚国。
只要能看明白这一点,苏秦的工作就很好做。
苏秦来到楚国之时,楚国的国君是楚肃王的侄子楚威王。面对这位国君,苏秦说到:“楚国,天下强大之国,大王,天下贤明之君。楚国西边有黔中、巫郡,东边有夏州、海阳,南边有洞庭、苍梧,北边有径塞、郇阳。疆域纵横五千多里,作战之士一百多万,战车千辆,战马万匹,存粮足够支用十年。这是什么啊?这是建立霸业的资本啊!只要凭借着楚国的强大和大王的贤明,天下有哪个诸侯比得上。大王您要是有意向西侍奉秦国,那么天下就再也没有哪个诸侯不向西拜服在秦国的章台宫下了。”
苏秦你在说什么呢,你是想楚国跟秦国结盟吗?
当然不是,苏秦这么说只是想让楚威王明白一个道理,因为他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是,大王您可知道,秦国最大的忧患就是楚国呢?楚国强大,秦国就会弱小。同理可得,秦国强大,楚国就会弱小。从这种情势判断,秦国和楚国两国是不能同时并存的。所以,我奉劝大王,不如加入合纵联盟,以此来孤立秦国。当然,大王也可以不同意,但是我必须要告诉大王,如果大王不采纳合纵联盟的政策,秦国一旦出动军队,从武关出击,直下黔中,到时候如果得不到诸侯的救援,那么楚都鄢郢的局势就危险了。”
嚯,苏秦,你这是在恐吓吗?
苏秦可不管那么多,继续说道:“秦国,虎狼一样凶恶的国家,还有吞并天下的野心,也就是说,秦国是天下诸侯共同的仇敌。因此,凡是主张连衡的人都是想分割自己国家的土地奉献给秦国,这叫什么啊?这就叫做供养仇人和敬奉仇敌。做为人臣,想要分割自己国君的土地,用来和如狼似虎的强秦相交往,侵扰天下,而当自己的国家遭受秦国的侵害时,他们却对这些侵害置若枉然。这样的人是什么行为啊,这就是对外依仗强秦的威势,用来在内劫持自己的君主啊。所以说人臣劝自己的国君割地求和的,这是最大的叛逆,最大的不忠,世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过了。但是合纵联盟就不一样,只要楚国加入了联盟,各诸侯就会像事奉秦国一样事奉楚国。这和连衡一对比,大王就只得其中的利害了吧,一个是让楚国割地事奉秦国,另一个是诸侯像事奉秦国一样事奉楚国,这二者一对比,差距可不只一点吧。那么大王要选择哪一方的立场呢?”
关于苏秦要表达什么,楚威王不一定能听得懂,又或者,他根本就不在乎苏秦讲了什么,他只是有他自己的考虑。
所以,他回复苏秦的也只有一句话:“我愿以国相托,听从您的安排。”
与前几位一样,楚威王给予苏秦的,除了信任外,还有楚国相印,当然,楚国的这个相,更准确的说应该叫它令尹。
自此,战国时期最有名的战略(再强调一次,是最有名,但不是最实用)构建就此完成。由于这是苏秦一嘴的功劳,所以他当仁不让的就成了这合纵联盟的盟长。
任务是完成了,但苏秦还要继续走,他的下一步就是回到赵国复命。
从楚国到赵国,这是很长的一段路,但是看着眼前这长长的路,苏秦并没有任何不悦,甚至还有点面露喜色。而这喜色并不是因为完成任务的喜悦,也不是身居高位的喜悦,而是在楚国前往赵国的路上要路过一个地方,是这个地方让苏秦面露喜色。
从赵国到楚国,苏秦走了很长时间,也走了很多弯路。但是现在从楚国去赵国,苏秦就不需要再走弯路了,只需要直径北上就行,而在直径北上的路上苏秦要路过的这个地方叫洛阳。大家如果还记得的话,就应该知道,苏秦的家就是在洛阳的雒阳。
携六国相印,护卫重重,满载的马车延绵不绝,这样的气派,与帝王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就在苏秦还没有到达洛阳的时候,曾经拒绝他的周显王就已经收到了消息,史书上用了两个字形容此时的周显王:恐惧。
曾经的贫民,被周显王藐视拒绝的贫民,现在竟然成了让天子恐惧的人物,这是何等的笑话。
当然,周显王除了恐惧外,他的反应也是很迅速的,随即便派人把苏秦要走的路先清理了一遍,然后又派出了周室大夫来到郊区举行欢迎仪式。
但是,周显王要搞什么,这不是苏秦在意的,他真正在意的是他家人此时的反应---在周王室的欢迎队伍当中,毫无意外,苏秦的家人也在列。
当苏秦的车队走近的时候,他的兄弟、妻子以及嫂子都俯伏在地上,犹如当年一样,都不正眼看他一眼。但是,当初他们不正眼看苏秦是因为他们看不起苏秦,而现在他们不正眼看苏秦是不敢正眼看。
面对神色异常的家人,苏秦笑着问他的嫂子:“当初你对我那么傲慢,现在你怎么又对我这么恭顺呢?”
这话虽然只是对着嫂子说,但苏秦知道,它会传入他家的每一个人耳中。而这就是苏秦奔波六国唇枪舌剑的最终目的。
什么合纵联盟,什么六国相印,在苏秦心里,这些对于自己来讲并不是真实的存在(所以他的合纵联盟才有那么多的漏洞?)。
苏秦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一口气,一口出在当初所有藐视自己的人身上的气。苏秦做到了,所以接下来的一切就不是那么重要的,顺其自然的吧。
苏秦是在出气,但是他的嫂子可是认真的,所以也就很认真的回答自己小叔子的话:“因为我看到小叔您地位显贵,钱财多啊。”
这妇人还真是诚实啊,苏秦不禁哈哈大笑,但笑过之后,苏秦又把脸沉了下来。忘了谁说过,人往往是在接近幸福的时候是最幸福的,而幸福在手的时候,往往又是失落的。
此时的苏秦便是这种状态。
听完嫂子的回答,苏秦感叹道:“同样是我这个人,富贵了,他们就敬畏我,贫贱时,就轻视我。假使当初在洛阳近郊我有二顷良田,怕我也没有机会佩带得上这六个国家的相印啊。”
感叹归感叹,事情还是要做的,比如当初自己北上燕国找同乡借的一百钱,这个时候也该还了。
说实话,当初的苏秦还能借到钱,我是挺感到意外的。
一个无业游民,四处游说已经败光了家底,就连他的家人都不给他做饭吃,你还敢借钱给他。但事实告诉我们,顶级投资者的眼光是我们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比如苏秦的这位老乡,如果把他当初借给苏秦的钱当做是投资的话,那么他投资的收益是一万倍。
当初的一百钱,苏秦还他一百金。
做完这些后,苏秦便离开了洛阳,向赵肃侯复命。
看着苏秦手里的六国盟约书,赵肃侯大喜过望,于是大手一挥便封了他一个武安君。
从落魄到荣华,从低贱到高贵,从身无分文到财富万贯,苏秦走了太多的路,然而这些路仅仅只是走在了苏秦的脚下,并没有走进他的心里。当一切对一个人来讲来的太快的时候,很多人便会在其中迷失自我。
苏秦以一嘴之力构建合纵联盟,一步登天直接受封武安君,迅速的满足便会带来极度的膨胀。于是受封武安君后,苏秦做了一件极错的事---他把六国的盟约书送交到了秦国手里。
苏秦的目的可能是为了震慑秦国,让秦国从此不敢东出崤山,但站在秦国的角度来看,事情就不是这样子的了。
六国联盟让秦国不得不面对一个巨大的整体,而在这个巨大的整体面前,秦国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实力。
毫无疑问,这会把秦国对山东之国各个击破的幻想打破。
也许有人会说,这不正是苏秦想要的结果吗,但我可以告诉你,这恰恰相反。
当六国盟约的书送到秦国手里的时候,秦国能看出来这是山东六国对自己的震慑,但震慑绝不是秦国的真实感受,他的真实感受只能有一个: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请问,一个人在幻想破灭的情况下被赤裸裸的挑衅,这个人会有什么反应?可能这个问题对不同的人来讲会有不同的答案,但对秦国来讲,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接受事实。
当然,秦国会接受事实,但是,并不是全部。
秦国从一个贵族专权,国君无力的诸侯混成天下第一强国,他的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既然各个击破的幻想破灭了,那秦国就再往前走一步,当秦国走到可以把山东六国这个整体击破的时候,管他什么合纵不合纵的。
这就是秦国收到六国盟约书时的第一反应。
不能各个击破了,那就一起击破。
也就是说,苏秦给秦国送去盟约书这种挑衅的行为会让秦国的实力从一个只能对山东各国各个击破的境界上升到可以对山东六国整体击破的境界。
当然,这并不是苏秦在乎的。他在乎的个人名义与个人财富都已经实现,至于天下的形势会走到那一步,他才不管那么多,之所以还留在这个舞台,无非是不好下台罢了。
据《史记·苏秦列传》记载,秦国收到苏秦的六国盟约书后,再也不敢窥视函谷关以东的诸侯了,而且长达十五年之久。
关于这个说法我是不相信的。
可能当苏秦的六国盟约书送到秦国手里的时候,秦国确实有那么一小会时间惊呆了。但要说它再也不敢窥视函谷关以东的国家,那我就觉得就有点扯了。就算它明着不敢窥视,暗地里我想也是不可能不窥视的。而就史料来看,秦国更是不可能存在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以东的情况,任何一个十五年,大事没有,小事可是从来没有断过的。既然有小事,那这个十五年不敢窥视函谷关以东之国的命题就是错误的。
《史记》读的次数多了,发现司马迁还真有点靠不住(但整体而言,《史记》的伟大是毋庸置疑的)。
好了,这个问题就此打住,我们还是继续说一下苏秦的问题。
当初,为了让秦国暂缓东出的步伐,给自己争取游说六国的时间,苏秦激怒张仪入秦,最终计划得以实现。在苏秦看来,自己能够建立合纵联盟,拥有如今的至尊地位,张仪是有一份功劳的。但苏秦并不知道,张仪其实并没有做什么,如果非要说他做了一件事,那这件事也不是对苏秦有利的事。
正所谓成也张仪,败也张仪。
我们都知道,张仪来到秦国后很快就受到了秦惠文王的信任,从而被重用。但同时我们应该知道,秦惠文王的信任是守恒的,我说的这个守恒不是对一个人守恒,而对人总体的守恒。也就是说,秦惠王文王给了张仪信任和重用,那么就意味着在秦国有一个原本受到信任和重用的人将被剥夺信任和重用,通常我们称之为重用守恒定律。
很不幸,这个被剥夺信任和重用的人名叫公孙衍,也就是前面提过的犀首。
在张仪来到秦国前,公孙衍可谓是官运亨通。
公孙衍,魏国阴晋人,第一次出场是在秦惠文王五年,当时被任命为秦国大良造。
大良造在秦国是什么地位,大家应该有一点了解了,如果不了解可以去翻阅一下商鞅的履历。
一出场起点就如此之高,接下里公孙衍的成绩也是十分出色的。
秦惠文王六年(公元前332年),秦国向魏国发动进攻,迫使魏国割让阴晋。
秦惠文王七年(公元前331年),与魏战又擒获了魏将龙贾,并斩首八万。
秦惠文王八年(公元前330年),秦国又进一步向西逼近,从而巩固刚到手的河西之地。
连续三年,秦国收获颇丰,这中间都是离不开公孙衍的影子的。
有这样的成绩,想不受宠都不行,但是,公孙衍的好运也就只能到这了,因为这个时候张仪来到了秦国。
我曾一度纳闷,张仪一个口舌之徒,在秦国又没有任何根基派系,他是靠什么上位并且还能排挤公孙衍的。
后来我一想,明白了,他靠的是秦惠文王。
公孙衍的起点太高了,功劳太大了,甚至大有盖过当年商鞅的趋势,这就触碰到了秦惠文王的底线。所以,提拔一个像张仪这样毫无根基的人出来,压一压公孙衍,这是很有必要的。
关于张仪的是怎么压公孙衍一头的,我们没必要去探究这个。但有一点我们是应该知道的:公孙衍不怎么扛压。
看着张仪逐渐受宠,公孙衍失去一个政治家本该有的耐心,随即做出了一个决定:离开秦国,回到自己的祖国魏国。
此时的魏国是一个什么状态,相信大家都是有一定认知的:西边与秦国屡战屡败,国土是割了一块又一块,东边又常常受气于齐国,桂陵败完了马陵败。
公孙衍来到魏国后,魏惠王并没有记恨他率兵攻打魏国的事,而是放心重用他。
魏惠王的信任与秦惠文王的打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让公孙衍内心一股暖流就涌了上来。
对于信任的人,公孙衍是要报答他的,而他报答的方式和苏秦又是一样的---替魏国谋划合纵之事。
但是,公孙衍和苏秦又是不一样的。
苏秦的合纵是联合山东六国共同对抗秦国,而公孙衍的合纵是联合齐国,攻打赵国。
苏秦这就麻烦了。
就在苏秦被赵肃侯封为武安君不久后,齐国和魏国的联军就已经杀到了赵国境内。
赵肃侯这就懵逼了,不是说好了已经联盟了,怎么这齐国和魏国突然会来这么一出啊,赶紧把苏秦叫过来问一下。
面对赵肃侯的责问,苏秦无言以对,但他还是想出了一个办法:齐魏破坏合纵联盟,但燕国是没有的,不如联合燕国报复齐国。
随即,苏秦便向赵肃侯请命出使燕国。
看着齐魏联军,赵肃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按着苏秦说的做。
离开赵国,回到梦开始的地方,苏秦的合纵联盟也正式宣告破裂。
也许是联盟建立的时候太过顺利,所以当他垮掉的时候,也会那么迅速。而苏秦不知道,在燕国,还有更多的麻烦在等着他,并且,这些麻烦直到他去世的那一刻,也不能全部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