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本应与冷月栖没什么关联,可现在的冷月栖却跟死人没任何分别。
子薰衣的点穴功夫确实高明,可她并没有连他的哑穴都点上。
但冷月栖连半星哼哧也全无发出,简直已不似活人。
非但不似活人,连真人也已不像。
他的脸不仅已更苍白,简直已苍白得犹如羊脂凝玉所雕,已不似活人该有的肌肤。
然而子薰衣却仿佛很欣赏他这样的脸色,两只宛若紫水晶般的眸子,竟显得更有光泽。
她此刻就好像鉴别着一件难得的稀世珍宝,看其是否真那么值钱,那么奇货可居。
她掌中仍握有他的佩剑,似还爱不释手。
然后她就已走到紫罗兰木榻边,突然说道:“想不到像你这么冷酷正经的人,竟也会有如此装蒜的时候。”
冷月栖没有动,他当然已动不了,但他也没有答茬,就真已俨如一个死人无疑。
子薰衣的眼角已不免有了笑纹,狡黠而得意。
能制服一个久已遐迩的剑客,当然值得她高兴。
她见对方依旧没有反应,笑意更甚,更觉有趣。
她示意一个侍女解开冷月栖一条臂膀的穴位,好让他好过些,也不须装蒜装得如此辛苦。
辛苦而狼狈。
在子薰衣眼中,一个冷酷而无敌的人,尤其是男人,当他几乎绝无仅有地不幸失手时,该是会有多么尴尬。
她也明白这种男人此刻的心情——他们此刻只有沉默寡言,良久良久的沉默寡言,才能掩饰他们内心的不安跟煎熬。
而此刻的他们,的确也只有这么做,只能这么做。
因为她同时明白,这种男人宁愿去死,也绝不可让人看见他这时如此的窘态。
不堪的窘态。
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在子薰衣心中,冷月栖也正是这样的一个人。
只不过令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千里迢迢来这杀人的敌人,竟一点也没她想象中那样可憎,相反居然还有几分可爱。
可当侍女用最快最灵巧的手法帮冷月栖解穴,接着迅速退下后好久,对方竟仍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动静。
子薰衣的嘴角又已划过一抹轻靥,她盯着他的眼中更是已说不尽的戏谑。
可当她看到对方本白似瓷玉般的脸,已慢慢渗出惨碧色,已瞬间如朽败的瓷玉失去光采时,她的脸色也已变了。
难道他真已死了?被自己这么一通作弄,就给气死了?
子薰衣突已想到了另一件事情,一件她已几乎疏忽了的事情。
像冷月栖这种孤独而冷漠的人,通常必也有一股死而不屈的傲气,他难道真如此不堪羞辱,已真就被活活憋屈而死了?
她素日里饶是聪慧绝伦,此时也不由已有些心虚,她可不愿看到这么一个男人就如此草草地死去。
因为在她心中,这种独行天涯,一时无两的豪客,本不应如此容易就翘辫子的。
她也曾对付过几个像冷月栖这样的江湖人,他们也许比不上冷月栖,可最后也已花了她不少力气才收拾得了。
难道冷月栖,眼前这个被公认为近数载最出类拨萃的剑客,竟还不及他们,竟如此不堪一击?
若真如此,还何谈什么复仇?
他难道不晓得寒山城绝非一个来去自如的地方,还真就不知天高地厚前来送死?
要真如子薰衣所想,冷月栖就真正是个可笑而又可叹的可怜虫了。
然而有一点她始终无法相信——无论她怎么仔细入微地观察,也始终觉得冷月栖绝非一个妄自尊大之徒。
既无法判断,那唯有一试。
怎么试?
剑。
她掌中有剑,自然要用剑来试了。
若冷月栖死在了他自己的剑下,这也已同样是一件可笑得不得了的奇闻。
“我本还不想杀你,可你若还像这般假寐下去,你的剑可就等不及了。”
子薰衣的酒窝都已凹显出来,这本应很动人心魄的一张脸,此刻却更是如此。
可并非她的美,而是她美中所透出的一线杀机。
不论这杀机是否也是她所扮演出的,但已实在使人不敢直视。
剑在手,剑光忽已一闪。
这一闪剑光绝不比当今任何一位剑术名家逊色几许,即使冷月栖见了,也必然为之所动。
只可惜,他的双眼直到此刻依旧闭着。
他看不到这一蜻蜓点水般曼妙而轻盈的一剑,当然也躲不过它的锋芒。
难道他真就已要死在这里,他孤独而悲苦的一生,也已正如蜻蜓点水的涟漪般渐行渐散,不留半线余波?
剑光如残阳,闪得耀目沉得也快,眨眼已到胸前。
可就在此时,一道比蛇信还快的影子,忽已破窗而入。
然后就蓦已到了子薰衣的身后。
那个帮冷月栖解穴的侍女已一声惊呼,手中已有兵刃,正欲飞步来援。
可也就在她的手方伸出之时,只见子薰衣身子陀螺般一旋,那道影子就已直扑榻上而去。
这只是抿一口茶的功夫,影子已触及冷月栖的身体。
那竟是一根长矛,矛头尚闪着光芒,可想有多么锋利。
这一矛扎进去,冷月栖纵还未死,也已马上就救不回了。
子薰衣目光灼灼,然后在下一刻里,已猛地一剑挥出。
只听“当”的一声,剑矛相交,矛尖已马上失去准头,凌空飞舞着,卡在了屋梁之上,嗡嗡之声尚不绝于耳。
那侍女已娇叱一声,飞身出窗。
可很快只听一声惊呼,便已没了动静。
子薰衣的人也已到了窗前,脸色阴冷得兀如冬日午后的积雪云。
在窗外的回廊前,正站着一人。
这人也不知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因为他的脸上竟还戴着一张面具。
一张尖喙利目的面具,而面具的形状也正如一头怒目而视的海东青,仿佛随时都要飞扑过来,在你脸上狠狠啄上几口。
子薰衣的瞳孔已然收缩,沉声道:“你果真本领不凡,竟还能进到这寒山城来。”
那鹰面人已嘿嘿笑道:“只要我想来,哪都能来,区区一座荒山又算得了什么?”
“那,你是来清理门户的了?”
“临渊阁的叛徒,谁也逃不了。”鹰面人阴恻恻一笑,“不但叛徒逃不了,仇人也跑不了。”
子薰衣已一怔:“你已杀了凤仙鸣?”
鹰面人一字字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