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荣早早地就和两个小厮踏上漫漫长路,虽然前路未知,但他心中实在畅快,情不自禁地还哼起歌来。那两个小厮本来人就小,就十来岁的年纪,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才留下来和王荣一道,也算作个伴。其中一个瘦瘦弱弱的,这还是第二回骑马,在马背上差点颠下来。另一个敦实些,手大脚大的,看起来也是憨憨的。三人如今都成了路上行人,也就更没了什么主仆之分,因而一路上边走就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王荣看着天色渐明,忍不住说到:“好久没看到过太阳升起来了。以前我跟你们一样大的时候整日里东跑西闹的,在什么湖边、山上的不知道看过多少回日出,那时候也没觉得漂亮,就觉得新奇好玩,一伙十几个人整日里找玩的。现在突然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真漂亮啊,难怪那些个读书人喜欢泛舟湖上赏月明,登顶山巅观日出,我还以为就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呢!”
其中一个小厮忍不住问到:“那王大人你读过书吗?”
王荣笑呵呵地说到:“也别叫什么王大人了,我这一夜之间孑然一身,当不起‘大人’两个字。你们说来也是身世凄惨,没父没母的被人带来给人当伙计。我那时还算读过几年书的,就是没读到脑子里去。整天跟街上的地痞流氓厮混打闹。后来看到人家当官的威风,又想去当官,但是我这书没读几年,考科举肯定是考不上的啊!你们可能还不知道什么是科举,不过我现在也是自身难保了,不然给你们点银子去找个先生,说不定还能读点书考个功名。”
小厮说到:“我们就求有口饭吃就行了,哪会读书,那都是你们这些大人做的事。”
王荣说到:“你们这年轻人真是不懂事,鼠目寸光,这大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可别去跟那些不学无术、混吃等死的人搅到一起。哎,不过也不怪你们没上进心。从小没爹没娘的,知道个啥,有个地方吃饭就不错了。虽说这是太平盛世吧,但是人间总有疾苦。我这些年运气好当了几年官,但是也没干什么正事。你们看我现在高兴,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你们还不明白。别看我身在朝廷,自以为威风了,实际上心里空落落的,知道自己没那本事。才开始觉得自己是凭本事来的,玩玩耍耍的就进了三省六部,那时候高兴啊,没事就呼朋唤友,再请些上头的大官,称兄道弟地,整天宴饮玩乐。但是真要有个什么事情要做的,我两眼一抹黑,所以这些年来就让下头的撑着、上头的带着,糊弄过去了。皇上仁厚,加上一开始太子还不是太子的时候,我就跟他走得近,皇上对我的这些小事就更加懒得过问。但是我自己知道不是这个料,后来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上了这个船,又没法下来了。”
“当大官多威风啊,我们小的时候听爹娘和村子里的人说过,官老爷来了十里八乡都要扫扫洒洒,简直比过年还厉害。我还记得那时候村里的大人就喜欢说我还有状元相呢。”
“小刘儿啊,他们那是逗你呢,状元能去你们村里?他们一辈子也没出过乡,去哪看的状元长什么样子。”
刚刚说话这个小厮忘了自己叫啥名字了,就好像记得姓刘,因而原来府上的人都叫他小刘儿,另一个年纪稍微大点的姓冯,叫冯莽,大家平时都是叫冯莽儿。
三个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王荣又说到:“莫说状元这等人中龙凤我们望不到,就是随便给我一个官,我也坐得浑身不自在。你们看我现在这高兴的,我是感到解脱了啊。你们知道前日来传旨的什么意思吗?我知道皇上这是给我个保全,也是给太子个面子,没明说是流放,实际上是让我自觉走了呢,免得让太子难堪,还让他自己难堪。虽说我不是读书的料,但是在这朝中混了这些年,还是大体知道些的。你们知道什么叫难堪吗?”
冯莽儿回到:“不知道,只要不挨打,我就觉得没啥。”
王荣叹到:“也是。我对皇上真的是感恩戴德啊,只可惜再也机会跟他叩头谢恩了。你们知道吗,当年我一时冒失,居然敢跟皇上建言献策,皇上是何等英明啊。也是这一时冒失,让我感受了这一番荣华富贵,我也是现在才明白,皇上不是因为我献的言有多大用,也不是我做的事情有多大用,只是刚好皇上需要这步棋,我就是个吉祥物。嗨,跟你们说这些干嘛,说了你们也不懂。”
两个小厮正听得津津有味呢,看到王荣准备不说了,那小刘儿急急忙忙地说到:“可别呀,万一我们懂呢。再说了你今天说这一大堆我们差不多都没听懂,也不差多这一两句的。”说完后两个人眼巴巴地望着王荣。
王荣看着好笑:“你们啊,真不知道当初是谁把你们两个找来的。现在其他人都跑了,就剩你们两个在这听我瞎扯。也对,有些事情你们以后会慢慢明白的。你们这一问倒是提醒我了,我们就往阳漠关去吧,皇上下的这步棋啊,就跟这阳漠关有关。”
“阳漠关是什么?”
“阳漠关就是西北的一处关口,我也没去过。我这就带着你们两个去阳漠关。这是个好地方啊,如今皇上崇文尚武,不偏废一方。因而除了读书,你们去边关建功立业的机会也很多的。这些年西北的事情虽说是皇上布的局,但是我也心中有愧,我也就去充军吧。像我这样骑着马充军的,怕还找不到第二个呢,够威风了。”
两个小厮高兴地喊到:“好好好!那就去阳漠关!”
王荣看着这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既欣慰又有一丝难过,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的影子,但是对他们以后的旅途一无所知:两个连马都没怎么骑过的小孩儿,去那边关之地,真的能扛过来吗?自己是不是为了一份赎罪的私心把他们推进了火坑?去了之后他们是不是又会因为自己这些年干的事情受到唾弃呢?王荣渐渐地不说话了,也没了一早的高兴,一老两少就这样继续在大路上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