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解祸
气氛,莫名变得沉滞。
所有人,皆呆在原地,动也不敢动,生怕哪处又射出一支冷箭,让他们命丧黄泉。
可秦秧,却不自觉拧眉,随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两方青砖街巷的中间,一辆青蓬马车正静静停驻,好似不动声色,就已旁观一切,了然于胸。
车横旁,一名蓝裳女子,则是依稀朝她颔首,不疾不徐地收回手里的弓箭,安静地坐下。
秦秧眸色轻闪,却下意识地朝那边的方向淡淡回礼,态度不骄不傲,不冷不淡。
这副举止,似得到蓝裳女子的肯定,容色微暖。
只可惜,有些人,永远自持身份,记吃不记打,惧吓过后,便是浓浓的怒火,如狂涛翻涌。
啪地一声,软鞭落地,昭示出其主人不小的怒气,“你是何人?胆敢阻挠郡衙办事?信不信……”
话未完,便被一段清灵如玉的声线打断,音色淡漠,隐隐透出几分不怒自威的意味,“你,是长阳郡守王岩之女----王楚楚,对吧。”
“是又如何?”
王楚楚微抬下颌,盛气凌人,一副天大地大,谁也不放在眼里的姿态。
随话落,只听车内似隐隐传出一声清浅的低叹,“只可惜,好竹竟结出一颗歹笋。”
这番明嘲暗贬的话,更加激怒王楚楚,下一刻,惟见软鞭破空而去,誓要掀翻那辆青蓬马车。
秦秧面色剧变,心底则不由得涌出一股寒意,右手悄悄伸进衣袖下,猛然攥紧。
然而,却有一支长箭徐徐搭弦,悠射而出,将那条软鞭夺走,斜插进一旁的青石墙内,箭尾微晃,好似一记明晃晃的嘲讽。
另一边,王楚楚躲避不及,手腕被带转间,一股痛意便登时扩散,疼得她惊呼出声,沁出点点泪水,“好痛。”
这一幕,发生得极快,让人猝不及防。
长阳郡府的家仆们甫见自家小姐受伤,齐齐色变,立马围上前,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
“小姐!”
“痛不痛?”
“还好吗?”
可这些话,落在王楚楚的耳里,却更令她感到难堪和恼火,她狠狠啐言,“没用的东西,全给我滚开。”
片刻之间,就已在人前出份大糗,更惹得王楚楚的面色生阴,双眸微鼓,映出一缕浓郁的赤色。
“来人,给本小姐把她们拿下,生死不论。”
尾音沉沉,好似毒蛇吐信。
然而,长阳郡府的家丁们你看我,我看你,畏首畏尾,像是些畏惧于蓝裳女子手里的长弓。
王楚楚见状,心底的怒火则更加翻涌,恨不得化身一把锋利的冷剑,直接将那辆青蓬马车砍烂,以解心头之气。
一缕狰狞与嗜疯之意,交相辉映在那张清秀的面容之间,让人心生警惕之余,只想望而远之。
秦秧清眉微皱,不禁往后连退数步。
这一刻,她好像有点明白周玉徽为何会迟迟不向王楚楚下定,又为何会在看到她时欲言又止。
明知不该,可莫名地,秦秧的心尖处,还是悄悄升起一股快意。
为防那股快意被人发现,秦秧登时垂下蛾首,掩去眼底深处的情绪。
唯独,往回收的右手指尖,似沾染上数点莹白的粉末。
倏忽之间,一缕若隐若现的清兰之香,盈斥在秦秧秀巧的鼻尖,她一愣,不由得转过脸颊,略为诧异地瞪圆双眸。
“师……师父……”
“嗯。”
沈从洲心不在焉地回应一声,视线隐晦,缓缓打量过他家这位不省心的弟子一眼,瞧见她活蹦乱跳、安然无恙的模样,那条绷在心口的紧弦,略微松开一道缝隙。
做完这一切,他迈步走上前,似有意识般,将人牢牢护在身后,“王姑娘,不知我的弟子有何得罪之处,竟让你不依不饶地追拿,甚至,扬言说出这种死生不论的话。”
眸底,冷冽吞墨,像是卷起一阵冰寒的风雪。
与此同时,随沈从洲的这番话落下,一旁的瓦檐下,一张做工精巧、上绘有两尾锦鲤戏水的扇面唰地抖开,来回曳风,煽舞起鬓边缕缕如墨般顺滑的青丝,“还是说,王大人想借口铲除我林氏一门,把整个长阳郡变成他的一言堂。”
“林岁卿,你……血口喷人。”
王楚楚虽骄横跋扈,却也并非是个蠢笨如猪之人,自能听出林岁卿的话外之意,有她在,谁也别想给她家爹扣上一口莫大的黑锅。
被人点出名字,林岁卿明显不慌不忙,折扇轻收,下颌微抬,“是吗?”
“那,王姑娘是不是该给我拿出一份解释,来说一说我家师侄女,同你有何惊天恩怨?”
此话一出,所有的目光皆转向秦秧,其中,不乏有火热之感。
秦秧浅浅敛眉,乖巧地站在沈从洲身后不置一词,好像一只木愣愣的笨鹅,又好似一只不动声色、正在观察四周环境的灰兔,心里却在暗自诽腹林岁卿这招转移话题之举,昏头昏脑,实在太烂。
若是林岁卿能听到她的心声,怕是会直接被气得仰倒,丧失风度。
只不过,此事,另当别说。
凉风入巷,卷起片片落叶,氛围,似变僵持。
片刻过后,这方天地,终解开沉闷,迎来动态。
车帘被人从里掀开,露出一张清冷如月、气质出尘的面庞,发间仅用一根桃木簪而绾,不施粉黛,简单而素雅。
她掠过一地的纷争,抬眸看向秦秧,眉目间,依稀透出清丽婉约的光华,眸色幽幽,“你,就是秦秧。”
话虽为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落入耳中,犹如珠溅玉盘,悦耳而动听。
秦秧屈膝,掩去眼底的两分惊艳,乖乖回答,“我是秦秧。”
听言,她不觉轻笑,话语间,淡淡流露出一份对幼辈的怜惜和亲近,“说起来,你家族伯曾与我有救命之恩,若不见外,你可唤我为……”
“爹。”
话未完,便被秦秧插话打断,她抬眸,目光显得认真而执拗,“他现在是我爹。”
语毕,但见她的动作稍怔,似回不过神,却也只是有过一刻的恍神。
旋即,她浅浅勾唇,面上的清冷像冬水退散,春寒渐暖。
故人之子,当有故人之姿。
不过……
视线微偏移两分,恰好将王楚楚那张骄俏跋扈的面容收入眼底,心念淡转间,一个想法悄然而生。
“我名唤纪云堇,是长阳郡学的山长,负责教导棋业。”
“大概,明年的你若是能层层过试,考上秀才,就需要进到郡学……”
话未完,就再度被人打断,“多谢纪山长的好意,我的弟子,自不缺读书之处。”
沈从洲上前,再次将人纳入身后,语气清淡,可明眼人却都能听出他的不悦。
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人打断说话,是个圣人都会生气,她浅浅勾唇,扬起一抹冷肃的弧度,“那依林小姐的高见……”
“她能层层过试,不过,并不需要去长阳郡学,相反,她会直接入读冀州府学。”
平地乍起惊雷,震得众人不觉屏息,好像生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