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谢容沉知道自己的好心救人会把楚清漪逼上死局,那他即便活下来,也是面临生不如死的痛楚。
楚清漪抬眸望着他,眼神中是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感激:“荣子澜,他还活着。”
活着啊,她怎么能见死不救,那是为了她挥师南下的人,是为了她甘愿入局的人,也是为了他受尽孤寂和流言的人。
见死不救,她做不到。
“四公子,你告诉谢容沉,阿错是发现了华行暗中培养军队才停的手。
而我是因为要去见阿错才被南钊发现,才被带回冀国。”
说到这里,楚清漪突然向荣子澜行礼,恳求:“荣将军,怕是最后一次称你四公子了……帮我瞒他。”
用这个理由。
荣子澜怎么敢让她行礼,他去扶她,却被她拒绝,执拗地要他答应。
她在免去谢容沉的自责,荣子澜忽然明白,楚清漪就算是死,也一定会让谢容沉好好地生。
不是内疚的,不是生不如死的。
荣子澜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几个字烫得他开不了口。
他想容沉活,但绝对不是拿楚清漪和一个孩子的命来换。
可,就如楚清漪直白地告诉过他:我决定的事情,机关算尽也要做。
荣子澜自认算不过楚清漪,只能妥协,至少这样,楚清漪会向他坦言一切。
他听到自己沙哑地声音说:“……我答应你。”
而这四个字,也成了荣子澜余生心魔。
……
南钊只给了他们三天期限,他们看到南钊的信时,也只有一天一夜了。
上天是否垂怜,没人知道答案。
若是上天垂怜,夜殇和楚阿黛、谢容沉和楚清漪一定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侣。
可若是上天不垂怜,那个夜晚,离州府为什么会下雪!
满天飘零的雪花,连成丝线,舞蹈在这乱世里,盖了烽火,散了硝烟。
黄灯下,一瓣瓣雪花都有了形状,晶莹纯澈,不染尘埃。
铜镜之前,楚清漪穿上自己亲手缝制的嫁衣,腰间紧扣,如杨柳般清瘦。
红色嫁衣似攀爬在她身上的浴火凤凰,炽热燃烧,衬得她明艳至极。
然她眸目温柔似水,长睫微颤,潋滟一方春色。
水火相缠斗,她似作壁上观的看客,却又落在一身衣袍里,蜷居半世温柔。
她眸望镜中,红唇微弯,舍了半世苦难,笑看生死。
楚清漪被窗外飘进的雪吸引,下意识惊叹:“下雪了。”
身后,酿儿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楚清漪想为谢容沉穿一次嫁衣,哪怕不能拜堂,也是无憾。
谁料上天竟然动了恻隐之心,挥手赐了这离州半方冬雪。
酿儿咬唇,撑着决堤的情绪为楚清漪挽发髻,被她阻拦。
“跳舞时会散,就这样吧!”
酿儿:“……好。”
北国习俗,男子为女子额间点花钿,女子为男子跳一支《等君来》,是为礼成。
这一花钿,一生只点一女子;这一舞,一世只跳一夫君。
那一夜的浮沉殿外,倾顾等人都沉默地站在雪中,浮沉殿的门关着,他们看不到里面情形。
却也知道,那里有一个女子,用满腔诚心在跳一支舞,诉说她全部爱意和别离。
而唯一见证这支舞的,是无细。
她站在那里,看飘雪之下,楚清漪红衣胜火,雪花失色。
她像一只蝴蝶,衣袖是翅膀,在那片雪中自由飞舞,未挽的长发是三千青丝,也是三千情思。
楚清漪成暗色剪影,腰肢柔软,轻弯而下,胳膊带着手指在空中划过半圆。
她起身又跳起,轻盈的步子,又似水上蜻蜓,听花开,看花落。
《等君来》,等君,君终来。
我以此生等君来,君来后,愿得君相顾,共赏一世繁花盛开,卿随君心,岁岁年年。
可是她,等不到她的君了。
无细记得楚清漪让她观舞时说的话。
她说:可以把我跳舞的样子画下来吗?
可以。
若有一日繁花盛开,拜托无细姑娘将画交给他。
何时算繁花盛开?
楚清漪说:等他……坦然世间。
楚清漪早就写好了给她和南婀月可以去思徒的引信,祝愿她们余世安好,不再颠沛流离。
她也早就给思徒写信,让他们入南疆,救贫苦。
楚清漪派人在战火的殇城之中收留孤童,赐他们三餐无忧,开学堂,养他们前路坦荡。
这样的楚清漪,像是入人世渡劫的佛,见一面,此生难忘。
谢容沉爱一场,坦然世间,怕是一辈子都难以做到了。
无细技艺决绝,看疾苦,受苦难,可她也还是局外人。
朝局,她看不懂;什么是好棋,她也不想明白。
楚清漪棋局是在天下,无细的一生,只在自己的天下。
可无细知道,在那短暂的一生中,她更短暂地遇见了一个姑娘,但用了一生都没忘。
……
楚清漪去冀国时,是荣子澜送的,也是酿儿这个丫头最不听话的时候。
酿儿背着剑,一声不吭地跟着,楚清漪怎么劝,酿儿都不开口。
到和南钊碰面的郊外,楚清漪将酿儿推给荣子澜,“带她回去。”
酿儿才开了口,她的眼睛红得像充了血:“小姐,你说要带我一起回家的,为什么食言?”
荣子澜见不得这场面,他记得那个在思徒和掌院顶嘴的酿儿,天不怕地不怕。
可现在的酿儿,拉着她的弦松了,她彷徨、难过,不甘心又痛彻心扉。
楚清漪:“……对不起,酿儿,我……”
“小姐,我不认。你的对不起我不认,说好了生死相随就不能反悔。”
说好了生死相随就不能反悔。
儿时的小阿黛这样告诉新认识的好友。
而酿儿记了半生。
楚清漪叹气,无奈一笑:“小孩子说的话,谁能一辈子是小孩儿呢!”
酿儿摇头,打定主意要和她一起,固执起来简直和楚清漪那般相似,谁都不能阻拦。
“好,我答应你。”
楚清漪妥协。
伴随着鼓掌声的是一句看戏良久的调侃,“真是主仆情深啊!”
楚清漪转身望过去,是一个橙衣男子,面容刚硬,桃花眼不羁,嘴角轻勾,带着讽意。
南钊被拥护多年,镇守七方城胜比败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