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姐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冰冷了。
小战越发恐慌。
大师姐之于他,一直像神明一般的存在。神明忽而倒塌下来,无异于崩天。
外头还守着禁卫军。
方才虽然被解语斥退,可大约是皇帝着实放心不下周太后,是以禁卫军还留了几小队,远远的来回巡逻着。
天快亮了。
天边已然露出灰蒙蒙的白,吝啬地朝大地投下薄薄的光。
小战自然不敢冒险,而且段王爷吩咐过了,就留在太后寝宫的西偏殿中。那里,很安全。
小战背着大师姐,小心翼翼地转到西偏殿里。
西偏殿中,果然没有人。
但里头的陈设,有些怪异。
几座绣着栩栩如生的仕女图的屏风作隔断,里头有一张软榻,上头铺着大红的座垫,大红色的靠枕,小杌子上放着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红泥小火炉,上头座着同样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铜茶壶。红漆托盘中,一双茶碗朝下盖着。
软榻前,还有一个火盆。
小战望了望四周,见周围绣着精美图案的帐幔垂垂。他屏气凝神听了听,没有旁人的气息。
不过,段王爷是怎地知晓这西偏殿很安全呢?明明段王爷对皇宫大内城,并不是那么的熟悉。
小战小心翼翼地将大师姐放到软榻上。
大师姐的眼睛紧紧闭着,素日里冷若冰霜的绝美容颜多了一丝凄美。她的唇角上还残留着暗黑色的血。
小战伸出手指探了探大师姐的鼻息,微弱得几乎没有。
“大师姐……”小战手足无措,忽地想起以前师伯说过,可以将内力渡与中毒之人,助他驱毒。
不妨一试。
小战试着将双掌放在大师姐的后背上,正欲将内力渡与大师姐,谁料才运功,他就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给弹飞开来,恰恰落在靠墙的立柜边。
掉在地上的小战一脸莫名,他正要爬起来,忽地瞧见立柜的下方,有一双男式靴子。那双男式的靴子,似乎还在瑟瑟发抖。小战原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又觉着是晨光还不够明亮,再定睛一看,果真是一双男式的大靴子,肉眼可见的抖啊抖。靴子上头,却是两管薄薄的垮裤。很明显,这人是在睡熟的时候,来不及穿衣衫,便躲进了立柜后头。
啊哈!怪不得那周太后不让禁卫军进来搜查,怪不得段王爷说西偏殿十分安全。
这周太后胆儿真大!竟然在自己的西偏殿里光明正大的养面首!那姜国的先帝,好像才崩了没多久罢,这年近花甲的太后,竟然还有心思养面首!可真是天下奇闻!
若不是大师姐此时正在危急关头,他倒还真想戏弄戏弄那男子。
却说小战一转念间,孙南枝却是仿若置身冰火两重天。
她先是如坠冰窖的冷,冷得四肢麻木,入心入骨;而后是置身在熊熊烈火中,炙热的火不断地烤着她的面容,让人窒息得想逃。
然而她不能。她似乎是被人囚禁在一个笼子里,逃脱不得。
她还不曾受过这般的苦。她的身份尊贵,一出生便天赋异禀,便是修炼历经的磨难,也不过是小事一桩。
她咬着牙,绝美的容颜扭曲得变形:“还有什么刑罚,通通放马过来!”
无人回应。
阴骛的天空却是闪了闪,劈下一道巨雷,恰恰落在关押她的笼子上。
她受了这一道雷,银牙紧咬,厉声怒骂:“不过是天雷,有何惧!”
又一道天雷落下,她再度咬牙受了。
可一道又一道的天雷落下,便是天帝也承受不住那么多道天雷。
第九道天雷落下时,笼子中的她,化作点点绿光,消失了。
点点绿光落入凡尘,晃晃悠悠的落在一个山谷南边的一棵千年榕树上。彼时正值春日,春风和煦,春雨嘀嗒,遍地的野花盛开着,千年大榕树的树干在柔和的春风中舒展着,生长着。
那些绿光寄生在大榕树上,历经百年的春夏秋冬,看遍山谷中野兽的生生死死,忽地在一个春日的午后,伴着和煦的春风,幻化成了一个襁褓中的女婴。
女婴啼哭不已,引来了一个名叫孙娃娃的中年男子。
他一脸疑惑地站在树下,望着榕树上挂着的襁褓,惊疑道:“是哪对天杀的父母,竟然将孩子挂在那般高的树上。”
就这样,绿光幻化成人影的女婴被孙娃娃救下抚养着。
因是从山谷南边榕树上的树枝上拾得的,是以孙娃娃直接了当,起了“南枝”这一名字。
他一直盼望着,那对天杀的父母,能有一日良心发现,他们在某一年的春日,将一个女婴挂在了榕树的枝干上。
孙南枝难受不已。
她是谁,她是谁……
有一道人影影影绰绰地在一团迷雾中出现,幽幽地叹息一声:“你可知,世上除了刑罚,还有情感……”
什么情感,什么刑罚,她如坠云里雾里,只想从这怪异的梦境中逃脱出来。
她还中了毒,她要替自己疗伤……她还要将冬杏护送到西南府去……她还没有学得段王爷的武艺……
孙南枝银牙紧咬,涣散的意志渐渐的凝聚。
那道人影却是又微微的叹息了一声,突地消失了。
随着那人的消失,迷雾倏然散去。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上滴落,受滞的经脉忽地似柔软的树枝般展开,浑身似又是注满了力量。她猛地睁开眼的瞬间,觉着似是有什么东西从她体内流逝,消散不见了。
前尘往事,她再也记不得。
眼前的摆设,甚是陌生。
她坐直身子,看到小战正趴在地上,一脸傻气地盯着一个立柜看。
她沙哑着声音,道:“小战?”
“大师姐!”小战猛地跳起来,望向大师姐的眼神却多了一抹诧异。
大师姐中的毒,不是还没法子解吗?可眼前的大师姐容颜绝色,明艳动人,方才那苍白的脸色哪里还寻得着。
他就这么看着大师姐轻轻地站起来,轻轻地舒展着身姿。
大师姐,好了?
小战傻了眼。
大师姐身体果然天赋异禀,明明方才还奄奄一息,眼看就要被黑白无常给勾了去,可转眼就活蹦乱跳了?
他还没来得及出声,忽地听得似是有人闷哼一声,似是,在发力?
小战压根儿没来得及转头,眼睛的余光便瞧见身后的立柜朝他倒了下来。
说时迟那时快,小战脚下一滑,就溜出了在可能被立柜波及的范围外。
尽管地上铺着厚重的地毯,但立柜倒下时,还是发出了不少的响动。
站在立柜后头那人,愕然地与小战面面相对。
西偏殿的响动传来时,段离燕浑身的戾气上升到了极点。
他长身玉立,将周太后方才写的东西一把抄起,眼皮微垂:“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
说罢,却是似一阵风的消失不见了。
周太后方才还能自持的冷静模样蓦然消散,只恶狠狠地将桌上的镇纸石一把扔在地上。
解忧与解语惶恐地跪下来。
“废物,都是废物!”
周太后骂完这一句,却是颓然地瘫到在地上。
被人抓住了把柄,她有何脸面面对娘家人?有何脸面面对姜弘?
她垂着头,长发披散着,忽而喃喃道:“我用我的一辈子,换来他们一生的荣华富贵,他们怎敢不满?”
她说罢,却是笑了起来。
柜子倒下后,孙南枝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小战跳过立柜,一把将罪魁祸首给薅住。
忽地一阵风刮进来。
是,人的气息。
她才堪堪转过头,就对上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