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晨雾已经笼罩着大地,朦胧间透出几分清冷。
孙策此刻身披铁甲,他身后的精锐此刻已经列阵,随时待发。
自他们突破苲融在牛渚外围所留下的矛兵后,又接连遭遇了数支前来支援的部队,经一夜血战,这才算在牛渚矶一带彻底立稳。
不过在孙策眼里看来,这还远远不够,只有擒杀苲融,才能真正杜绝后患。
他声音沉稳地对身后的军士说道:“一夜血战,辛苦诸位弟兄了!只可惜这苲融缩首如龟,不愿亲身来与我决一死战,那好——咱们便掀了他的壳!”
“掀了他的壳——”众兵士群情激奋地说道,他们的困意在一夜厮杀中荡然无存,此刻他们只想乘胜追击,彻底击败苲融。
“报——!”由孙策派出去的斥候此刻匆忙赶来。急促的蹄声打碎了清晨的宁静。“苲融昨夜连发几道求援之令,还在于兹乡一带焚粮征兵,一时间捉去了不少青壮!”
“于兹乡?”孙策听完斥候的报道后,暗自嘲讽着苲融乱了阵脚之后频频用出的昏招,“那好,我们便如于兹乡暂且歇息一会儿!”
吕范则微微点头,笑着对孙策说道,“苲融施之以暴,我们方抚之以仁,伯符……这是扭转我们声秘密的大好时机。”
经一夜血战后的孙策却在此时对吕范露出了个苦涩的笑容,“那是自然……不过子衡啊,我早已不在乎那所谓的名誉了,庸弱的士子只会以道义束缚我们,我又何苦一昧媚之?”
既是暴虎冯河,何苦曲意迎之?
吕范愣了片刻,眼神中有些许不解和困惑,随后他却不再出声,在他看来此刻的孙策或许应该冷静一会了。
孙策又冷笑两声,戟尖挑起一抔湿土,然后洒落在地上。“传令,凡遇携老扶幼者,卸甲让道;见持刃挟民者——”
他顿了顿,声音中透出一丝冷意,“杀无赦!”
五千人齐吼震落林间宿鸟,声音如雷,回荡在山谷间,让人心生敬畏。
*
“前头就是于兹乡了!”
“此地……当真是一处荒凉景象啊……”
“苲融为了对付咱们,真是煞费苦心啊。”
日上三竿时,孙策的大军已经抵达了于兹乡。
孙策的目光在残垣断壁间挥洒,他知道苲融定是害怕自己从周围乡镇中获得补给,所以行了这等天怨人怒之事,而乡中的百姓们此刻蜷缩着,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看到黑压压的军阵逼近,他们颤巍巍地举起木叉农具,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们已经反抗过了,而周遭的一切就是反抗的代价。
刚走一豺狼,又来一恶虎,这是要他们死啊!
一位老妪此时将孙儿死死搂在怀中,生怕他为周围兵士掳掠去了,他的两个儿子都被苲融充了军,这已经是她最后的依靠了,而这一情景却被走马观花般的孙策望见了。
“卸甲,搭粥棚。”孙策翻身下马,随后对部将们吩咐到,这一指令清脆而响亮。
于是令乡民们讶异之事就出现了——这伙不速之客居然临时搭起了粥棚,虽然搭建的材料取于他们破碎的房梁。
“取我军粮。”孙策弯腰拾起半截陶碗,舀起尚温的米粥递向方才看到的老妪,“阿婆,有我孙伯符在此,无人再敢伤你。”
老妪怔然间,忽见一列兵卒扛着粮袋鱼贯而出,程普劈开官仓铁锁,陈年粟米如金沙倾泻,洒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苲融不让你们取吗?真是可笑!分明自己烧杀劫掠,最后却留下这一处粮仓来自欺欺人。”孙策此时站了起身,“诸位乡民,你们不必惊慌,我孙策乃是豫州牧、乌程侯孙坚孙文台之子,此次奉左将军袁术之命东讨刘繇、苲融逆贼,为的就是还你们一个太平,这仓他不开,我开!他不济,我济!”
他这一声落地,众乡民当即跪了下来。
而孙策则有些自满地享受着这一切。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屠夫,那时在庐江……只是袁公路逼我的。”他暗暗说道。
“将军……”乡中的里正此刻颤巍巍巍地走了出来,“苲融前日征走乡中二百青壮,求将军救救儿郎!”
里正的声音中带着哭腔,满是期盼与无奈。
孙策当即以戟代笔,在黄泥地上划出坞堡轮廓。
“此战若胜,我便荡平苲融之坞堡,让你们家人团聚。”
“伯符,这将士才驻扎下来,不可贸然出兵啊……”吕范这时叹了口气道。
里正听吕范这么一说,也当即劝解孙策道,“是啊孙将军,这位先生说的有理,您还是要当心自已啊。”
而孙策却大手一挥,“无妨!我且带一支轻骑,一探苲融虚实。”
他自是知道疲惫之兵不可久战,而且只要苲融固守不出他就拿他没办法,但他必须要趁最初的一口气还吊着,给苲融当头一击。
程普听后当即信步走了过来,拱手道:“少将军,我随你一同前去。”
孙策笑着看向程普:“好,那就有劳程叔了!”
说罢,他与程普当即便在军中挑选了五十轻骑,在乡民的指路下,仅仅过了半个时辰,那五十轻骑就如离弦之箭扑向坞堡。
风驰电掣之间,孙策和程普便兵临坞堡城外,而孙策能远远望见那个身着素衣、头戴冠冕的文士在城楼在张望着什么。
孙策猜想,那人正是苲融。
“放箭!快放箭!”苲融急呼道,他此刻已经注意到了孙策来犯。
箭雨泼天而下,奈何五十轻骑与之距离太远,且可轻易躲开,城上之箭士根本奈何不了他们。
孙策的高头大马此刻以蹄踏碎三支倒在地上的箭矢,对着此刻闭守着的苲融叫起阵来。
“竖子焉敢如此辱我?”苲融见状,心中顿时生起一股怒火,“选堡中五百精锐出阵,我要孙策死!他还能以一当十不成。”
说罢,五百戟士鱼贯而出,朝孙策方向奔来。
孙策却不以为然地冷笑一声,他知道苲融此刻已经乱了阵脚。
“程叔,我们来比一比谁杀敌更多,如何?”
“好!”程普一抚胡须,旋即笑道。
“冲!”孙策高呼道。
五十轻骑顿时如猛虎下山,直扑坞堡。而苲融派出的五百戟士竟然不能相敌,几番交战之下,他便望见血肉横飞,便兵败如山倒。
尤其是那五十人中除孙策外还有一力士,观其阵势当真是骁勇过人。
“还……还真能以一当十……”
苲融见孙策在城下把他手下兵士耍得左右不是,进退亦难,又愤怒地叫喊起来,“放箭!放箭!”
“死!”孙策大笑一声,以铁戟掀翻了周围的戟士,随后他拍马回撤,当着苲融面硬生生于侧面接下了一箭,苲融见那流矢已经中了孙策大腿,心中又惊又喜,可谁知孙策依旧满面春风地对他笑着。“好精准的箭法!”
然后他神色自若、如若无事人一般拔下了那根箭矢,任由血流如注。苲融和城墙上的弓手见状都为之一惊,可当他们再度反应过来时,孙策已经率军回营了……
*
“子衡!传军医来!”
“伯符,你如何中箭了?”吕范见到孙策回营后没有先叫来军医,反而自己先跑了过来,“难道苲融军中真有什么神人不成!”
孙策见他如此焦急,忍不住笑了出声,“哪有什么神人,不过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罢了,你派人去告诉公瑾和陈到,让他为我牵制住薛礼,过几日我便与他们会师——对了,令樊能那些个亲兵过来。”
吕范见孙策一时之间笑得如此开心,先是有些愣神,然后很快又镇定下来,转身出了营帐,不一会儿孙策便看到吕范押着二十余名樊能旧部入了帐,这些俘虏个个皆面如土色。
“现在,你们知道我为何要留你们了吧?”
*
自孙策叫阵后过了一日。
“难道……难道是修罗降世?这孙策绝非凡人也。”
“退敌”之后,苲融又躲进了他的内室,一边捏着佛珠一边诵读起经书,以让自己心神安定。
但就在这时,一个匆忙本来的兵士打扰了他的清净。
“将军,大事,有大事!”
苲融听后当即皱起眉头,他本想为此人打扰他清修而大动肝火,但见他如此慌张,便决意先问问他发生了什么大事。
千万不要是孙策那厮又来叫阵了。
“将军,孙策的重军被,被击溃了!我听说是樊将军——他根本没死!正是他领着旧部渡江而来重创了孙策,如今他和孙策正在于兹乡一带交战,而且我还听说昨日孙策中箭后便卧床不起了,根本没有当时咱们看的那么神气!”
“当真?”他霍然起身,佛珠崩散如雨,喜悦之情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顾不得分辨真假,“快!遣三千精勇去于兹乡,我要亲眼见到孙策首级!”
(策)渡江转斗,所向皆破,莫敢当其锋,而军令整肃,百姓怀之。策为人,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听受,善於用人,是以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致死……——《三国志.吴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