苲融攥着探子送来的帛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此刻死死盯着“孙策重伤”四字,喜悦之色已然溢于言表。
那样的箭伤,除非真是修罗,不然怎么可能无事?
“取我甲胄!”他猛地踢翻蒲团,冠冕歪斜也顾不得扶正,“三千精锐即刻开拔,我要亲眼见那竖子枭首!”
随后,他又驱赶了室内的兵士,又虔诚地拾起那些佛珠,将它们放好后,便朝着内室中那一尊石制佛像恭恭敬敬地祈祷道:
“愿我佛慈悲加持,佑我将士心怀正念,远离怖畏,护佑出征顺遂,战事速平,众生皆得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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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策半倚在胡床上,此刻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冷笑。
而他大腿处的箭伤裹着麻布,血迹早已凝成暗色。
此刻吕范同样坐在胡床上笑着看着他,两人之间则摆着一块棋盘,如今的孙策像是毫无痛感一般与吕范悠哉悠哉地对弈玩乐。
如今他们已下了共四十一手,十九路线棋盘之上纵横交错,还有两枚“座子”处于对角星位。
“伯符,你这招以身入局当真高明啊。只不过你如此以身犯险,让我好生为你担忧啊。”吕范笑着对孙策说道,然后在棋盘上落下一枚白子。(彼时白先黑后,所以第四十一手是白子应该没错)
“子衡毋忧!只要不伤到我的脸庞,使我孙策仍有面目会见世人,我就还能征战,还死不了!”孙策轻轻一笑,然后也落了一子。
“这种话可不兴讲,不吉利。”
“如何?你也信了那神鬼之说?”孙策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
“子不语怪力乱神,我只是觉得这样说……不好。”说罢,吕范又落了一子,如今黑白交错的局势有些僵持,他正等着孙策打破这样的困境,或是卖出自身的破绽给他。
但就在这时,程普忽然掀帘而入,他恭敬地行了一礼。
“少将军,苲融前军距此不足十里。”
“好。”孙策霍然起身,麻布缝隙渗出几点猩红,他却丝毫不在意,“令韩叔领三百步骑前去迎战——记住,交手不过三轮便撤。”
“伯符……你已伤成这样了,还要亲自领兵不成?”吕范见孙策起身,忍不住又开口问道。
“我既然为三军主将,安能任由兵士们在外舍生忘死,自己却独享清闲?”
“那我也随你前去,不过这棋……咱们还下么?”
“这棋……”孙策笑了出声,“不如命人记下这棋局情况,来日我们再下过?”
“哦,这倒是个主意,那好——我随你前去!”吕范爽朗笑道,随后便和孙策一同出了营帐,点兵择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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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兹乡外数里之地,此刻的苲融正一脸冷笑地望着不远处的军阵。
却见在那暮色之中,韩当的军旗正孤独地在空中飘摇。
苲融见状大笑,指了指韩当的军旗对左右说:“果然只剩残兵败将!”
当即他挥动令旗,命号兵吹号,两千戟士顿时如潮水般压上。
可谁料韩当像是已经料敌先机了一般,竟然率先朝苲融部冲杀而去,他身先士卒,横刀劈翻三人,然后又命身后的三百兵卒调转方向狂奔而去。
“追!”苲融双目赤红,他虽然也不大理解韩当的所作所为,但心想韩当此刻已是穷途之军,“取孙策首级者赏千金!”
可就在这时,他还是按下了立功的心思,对自己身边的副将说道,“你去领五百步骑追杀,我在这等你归来,若你得了那贼将之首,我便向刘州牧上表你的功绩,那是于糜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那副将听后一愣,韩当奋力拼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但眼下他又不好驳了苲融的话,不然他可能会更快地“战死沙场”,“是……是……瑾唯!”
那副将当即便挑选了五百步骑试图追上韩当那支故作溃逃的兵士,如今韩当已将他们引到一处峡谷,此地远离于兹乡,两侧山崖陡立。
“有……有诈。”他心中一紧,当即便要回马而去,可谁知山顶上突然滚下数十个燃火的草球,惊马嘶鸣中,孙策的身影已然出现在高处。
“放箭!”
箭雨混着滚石倾泻而下,谷底顿时化作修罗场。那副将的头颅被突然从一旁杀出的程普一槊挑飞,剩余的五百步骑也在逃窜中被击破。
“少将军,我们这就去杀了苲融那狗贼。”程普又捋了捋胡须正色道。
“不急,苲融这人留着反而对敌军有害。”孙策强忍大腿疼痛,“里正说了,由此路去可直接到苲融之堡,如此可直捣他老巢!徐琨和黄书已经在那等着咱们了!”
程普、韩当等人听后也当即举起了手中的刀刃,高呼了两声杀,便随孙策而去。
可孙策却摆了摆手,苦笑两声对他们说道:“程叔,韩叔,我想了想,还是你们先去吧,我想去给苲融一个惊喜……”
而另一边的苲融仍在焦急等待副将的归来,但他只等了一刻,便觉察到了不对,当即给了当初传令的兵士一记耳光,“入你的母,敢骗老子!”
“众将士听令,随我回营!”
说罢,他便要整军返程,可没行出半里路,他就看到一支形貌狼狈的队伍慌张跑了过来,苲融定睛一看,发现那正是他手下之士卒。
“如何回事!?”他心说不妙。
“秉将军,孙、孙策杀到营门了!”
“胡说!他不是......”苲融话音未落,一声长啸破空而来。
“苲融——”孙策此刻单骑立于百步外,手中火把照亮乐染血的白袍,“你且看看孙策怎么样了!”
火光照耀下,那年轻将军竟将长戟往地上一插,苲融瞳孔骤缩,醒悟后当即魂都没了。
而同样肝胆俱碎的还有那些当时在城楼上和他一起看到了孙策真容的兵士。
“撤!快撤!”苲融慌不择路,策马就要逃亡,此刻见主将奔逃,顿时溃如决堤。有人为夺马匹自相残杀,更多兵卒扔掉兵器,哭喊着钻入山林。
孙策冷眼看着苲融之部,忽然拈弓搭箭,让身后潜伏的军士立刻出来,他们紧扑而去,徒留孙策神色漠然地立在原地不动。
“回营。”他忽然勒马转身,任凭月光将影子拉得很长,“明日开仓放粮——告诉于兹乡父老,他们的儿郎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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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利口,军帐之内。
“你是说……伯符要咱们牵制薛礼、苲融?”周瑜微蹙眉头,望着眼前的小卒,陈到则沉默地等待着周瑜的反应。
“啥?咱们去打薛礼、苲融?孙将军好狠的心吧!”
“周桑——不得无礼,退下!”陈到呵斥了突然上前的周桑,要在往常,他肯定得打他几十军棍不行。
“不,公子……苲融前几日是还在秣陵县南,但咱们到横江津那一日他就去了牛渚一带作巡视。”那小卒见周桑如此愤懑,神色变得有些尴尬。
“那就只剩下薛礼一人了。”周瑜说道,随后他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陈到,对于他的沉默寡言他倒也有些习以为常,“叔至,你以为如何呢?”
“既然是主将之命,只能遵从。”
“咱们的主将,严格来说应当是吴景、孙贲二位将军吧。”周瑜苦笑道,“不过咱们昨夜血战已经折了一百弟兄,如今一千一百人渡江去牵制秣陵,实在有些棘手啊。”
先不说敌军会不会半渡而击,秣陵一带的兵力就不是他们这一千人可随意挑衅的。
“那要不,再用一次‘奇’计?”陈到笑着看向周瑜,似乎他也有些热衷于周瑜这个说法。
“奇计?什么奇计?现如今还有什么奇计可给咱们用?”周瑜耸肩道,但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他先前一直忘记提起的事,“我有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