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
外面兵士的阵阵呐喊此刻俨然变成了他们谈话时所缺席的丝竹管弦之声,虽然人数不多,但军歌之嘹亮、嘶吼之迫切,让刘晔和鲁肃都对这一阵仗感到颇为惊讶。
“你们且先在外面侯着吧,我与袁公子有要事要谈。”鲁肃看了眼立在他身边的护卫道。
“是,谨唯庄主是从。”
袁燿则没有理会鲁肃的卫士说了什么话,只是自顾自地、不紧不慢地为众人倒上茶水,他到汉末的这段时间已经变成了一位茶文化宣传大使,将晋代才真正流行开来的饮茶文化发扬光大。
“公子,当真不责怪我和子扬?”鲁肃饮尽身前茶水,有些疑虑地望向袁燿。
“鲁兄再这么问我可要发怒了。”袁燿笑道。
“袁公子胸襟宽广,如何会与我等计较?”刘晔也顺着袁燿的话如是说道。
“刘先生这话只对了一半。”袁燿笑道,“鲁兄乃我挚友,我自然不会与他计较,至于您嘛……”
“哦?”刘晔眨了眨眼睛,“您方才不还言我的计出得‘不错’么。”
“那与我要说的有什么冲突吗?”袁燿小抿一口茶水,“刘先生,你的计很好,但在我看来还差可几分,而且在下敢问您至淮南成德而来,为东城献计,所欲为何呢?”
“公子这是在问责么?”鲁肃见袁燿忽然将话锋一转,不由得皱起眉头道,“子扬胸有大志,欲为天下治安奉献绵薄之力,而且是我将他引荐与袁君的,请你莫要怀疑他。”
刘晔听鲁肃为他如此辩解却摆了摆手,“子敬不必如此,晔的确不是个什么德操高尚之辈,袁君和袁公子这样的皓月我如何能相比呢?”
“你在讥讽我么?”袁燿笑着眯起眼睛道。
“在下不敢,在下不过陈述事实——晔在此直言:我非君子,所欲的不过一是功名,二是富贵。”
“除东城之乱民可得功名,还是可换富贵?”诸葛瑾见刘晔如此“厚颜”,便如此问道。
“难说。”刘晔苦笑道,随后目光望向袁燿,“还要看是否有明主赏识我了。”
“哦?”袁燿听出了刘晔的弦外之音,但同时又有些谨慎地打量起刘晔,“刘先生是来投奔我的?”
“去今天下之大,明主难遇,若真能得遇明主,使某毕生所学得以施展,何乐而不为呢?只不过公子以为您是吗?”他还是那句话:你是贤人还是庸人。
坦白的说,在和鲁肃、袁涣的数日交流,以及对东城屯田的实地勘探后,他确实对袁燿心有所感,若能在他麾下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此人城府极深,他一时半会儿不知道他是当真腹有沟壑,还是一心为民,而这都关系到他能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野心。
鲁肃见刘晔似乎有意为袁燿座上宾客,心中一动,对刘晔说道:“袁公子与这天下间的乱党、诸侯相比,如何不是贤人明君?”
“如此贤明,子敬为何不往来相投?”
“不过是我为人执拗,与公子有一约定罢了。”鲁肃笑着应对道。
而袁燿则又默不作声地小抿一口茶水,旋而对刘晔说道:“刘先生,什么贤人明士在下自然不敢忝居,我以为如欲平定当今之天下,以我之法自是最好不过,只是我倒是更想明白您这毕生所学在何处呢?”
“袁公子想考我?”
“你为我‘献’的第一计已经落空了,何不再证明一下自己?”袁燿目中有精芒一闪,随后他又取来一副地图,在案上摊开,刘馥见状立刻就猜到了袁燿所欲何为,急忙呵止:“公子,此等军情要务不应为外人所知。”
“元颖放心!”鲁肃斩钉截铁地说道,“某愿担保子扬不会向外透露风声。”
“我自然相信刘先生的品德。”袁燿微微一笑,然后对鲁肃、刘晔说道,“旬月之前,豫章太守诸葛玄为刘繇所遣的部将朱皓击败,如今他已占据南昌,我有意南下驰援诸葛太守。不过我正好将我部下的一支精锐部队借与了他人,所以才有意请鲁兄来为我助阵。”
“诸葛太守……”鲁肃一愣,然后看向了神色有些不自然的诸葛兄弟,“二位毋忧,诸葛太守此刻定无有祸事。”
而刘晔则仔细地观察着地图上的勾勾画画,旋而开口向袁燿问道,“公子下长江,经彭泽,应当不会直奔南昌而去吧。”
“为何不直取南昌?如此顺流而下,岂不是一无所挡?而且若先取豫章腹心,那事可定矣。”鲁肃没有过多思考就如是开口道。
“等舟船到了豫章,怕南昌又是一座坚城了。”袁燿笑着说道,“而且此次东征扬州不是只有我一军,丹阳方向另有一军……”
“您的意思是要等另一支军攻破刘繇后您才出兵南下?如此便可借敌难以全顾之机,趁虚而入?”刘晔皱眉道,“这想法或许可行,但如若刘繇能够坚守阵地,那不反而为朱皓之休整予以充足时机?届时再南下对方自可以逸待劳,截杀公子之兵马……”
袁燿作为一个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的人不知道该如何向刘晔解释他的想法,不过他也不由得感慨面前之人角度的确刁钻,如若是寻常武将定会在听到刘晔的话后再度陷入深思。
“刘先生高看刘繇了,不过如此忧虑也不无道理,所以我已遣派精勇前去豫章打探消息了,过几日也将调兵去往长江沿岸驻扎,摸清敌情后方能战而不殆嘛。”
“哦?听公子这么一说是已做足两手准备了,的确,若北线战事不利还可及时止损啊,敢问那支军队为何人带领?”
“乃是孙奔、吴景二位将军,其治下皆是孙豫州所遗部曲。”
“那……孙策孙伯符也在军中?”刘晔忽然问道。
“先生听过孙伯符的名声?他自然也在军中,也是我看好的一员悍将。”袁燿本来有些讶异于刘晔如何知晓孙策之事,但想了想孙策此时的名声应当不小才对,
“此人族灭陆氏,名声恶臭不堪,我如何不知?”刘晔听后耻笑道,“不过他若在军中,那当如暴虎凭河,其势难挡啊,或许我方才所说成了‘惑众妖言’了,待刘繇长江沿岸的布防被破后豫章自然也‘不值一提’了,若驻扎于海昏等县镇,与朱皓相持,那他自然会陷入穷途末路。”
“刘先生所想与我暗合啊。”袁燿客气地笑道,不过这时他仍然不以为刘晔有到那种值得他高看的境界,他帐下如今已有了不少贤人名将,早已不再是听到一个名人就会为之变色的境况了。
“是晔之荣幸。”刘晔微微点头,不过他目光不经意一瞥,神色忽变,“那公子有没有想到豫章会有别路人马前来造访呢?”
“造访?”袁燿愣了片刻,“你是说援军?刘繇若是被破,那他那一两路援军安能逆转局势?”
“谁说是刘繇之援军?”刘晔的目光变得严肃起来,手则指向了豫章以西,袁燿见到后也有些意外,“你是说,荆州?”
“刘繇或许会与刘表联手御敌呢?”
毕竟袁术和刘表本就有着不小的间隙。
可这时诸葛亮嘴唇忽然要紧,“不然,我以为不然,也许荆州兵马会来豫章,但见不得是为朱皓而来。”
诸葛瑾也有些头疼道:“我叔父与刘表有故,或许,他会向荆州求援呢。”
袁燿则在此时回归了沉默,豫章的局势似乎没有他预想的那么简单,他都忘了在他一直以为的棋盘之外还有一只大手随时可以插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