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映得南昌城外的土道好似一片焦褐之色。衣衫褴褛的流民拖家带口,像枯叶般挤在城门前,他们大多是这南昌城周围县镇上的流民,很难想象这是那个远离中土战火的豫章。
朱皓攻城时曾调遣他们来造云梯、攻城木,如今都盼望着朱皓能履行当初的诺言,能让他们进城谋生。
一队士卒则在离城百步的地方横戈而立,谨慎地打量着这一条长蛇。
“头儿,咱都饿了两三天了,啥时候才能喝上粥啊。”
“我入你的母,你在这说个毬啊,头儿不骂你我都要骂你,生怕别人不知道咱们是来作甚的?”
“等袁公子打了胜仗,你日后还怕没粥喝?”
看似不长的流民人群中,有几道低哑的声音议论道,好在周围叽喳声更甚,不然这伙人定是要被发现了。
“都排好队,敢挤的按细作论处!”领头兵士一脚踹翻试图插队的老汉,溅起的尘土扑在韩冲脸上。
韩冲此时佝偻着背,蓬头垢面地混在人群中,可是余光瞥见樊柯正攥紧拳头——这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樊柯本来无缘参与此次任务,但在韩冲请求下他还是来了,主要一个原因就是这人虽然脾性不好,但大体上还是肯听指挥的——而且耐饿,不怕吃苦。
“啪!”
身后突然传来耳光声。
“摸你娘!”
韩冲猛然回头,正见樊柯单手拎起个干瘦汉子。
“那是你婆娘啊,老子摸不得?”
干瘦汉子怨恨地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妇,但对方出于惧怕立刻又跑开了。
“樊二!”韩冲连忙呵斥道,挤开人群冲过去,冲那汉子赔笑:“大哥对不住,我这兄弟饿疯了……”
“赔钱!老子这牙……”汉子张口吐出一颗带血的臼齿。
韩冲心里一紧,他们此刻扮作流民,怀里半个铜钱都没有啊,而且就是有也不能给这混球啊。
就在这时,韩冲忽听得一阵马蹄声急,一个身披甲胄的高大男子策马而来。
那兵士眯眼打量人群:“闹事的,滚出来!”
樊柯刚要发怒,却被韩冲暗中掐住脉门,当场就放下了争执的心思,可那干瘦汉子却突然扑到马前哭嚎:“军爷!这几个流民打人!”
“你不是流民?”
“这,俺从小就在这彭泽旁长大,如何算流民啊!”
他微微皱眉,然后马鞭一指韩冲:“你们几个,哪来的?也是从彭蠡泽那边来的?老子怎么没见过你们啊,莫不是细作不成。”
“汝、汝南……”韩冲缩着脖子道,“北边活不下去了,来投奔朱将军……”
“放屁!”什长陡然暴喝,“袁公路在淮南开仓放粮,你们跑豫章讨饭?”
“老子前几日倒确实收了一批汝南人,可今日怎么又来一伙?”那兵士暗暗想道。
韩冲故作浑身一颤,捶地痛哭:“军爷不知!什么开仓放粮全是屁话,我家就在靠下邳的边上,然后被袁术征了咱全村修战船,三个月都没给粮啊!我们几个兄弟饿得啃树皮……听说江东没战事,刘州伯心地善良,所以斗胆就拉着一帮兄弟南下了。”
他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前鞭痕——那是来前他特意让邓当抽的。
“哦,不怕你家人为袁术杀害?”
“秉军爷,家人都在汝南老家,咱们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如何顾得及家人。”
“哼——你且说说袁术修战船作甚?”
“应……应当是要东渡!”韩冲琢磨着这时孙策一干人也早已准备东渡长江了,就算这时朱皓得到消息也来不及通报,于是如是回复道。
“东渡?哼,姑且信你吧。”只见他皱眉下马,打量着韩冲和他身后的七八男子,“你和你这帮弟兄以前干什么的?”
“不是跟您说了嘛,咱们是修船的徭役……”韩冲瑟缩着指向樊柯,“他、他搬木料的……”
“他,补帆的。”
“他……”
“没来淮南之前,咱们都在家里帮别人种地呢。”
“汝南还有地可种?那么好的生活倒全被袁贼搅没了。”那兵士顿了顿,随后看了眼韩冲手上的茧子——这是骗不了人的,而且韩冲确实种过地。
“修城墙,干不干?干不了就滚远点。”
他见这伙人虽然已经饿脱相了,但底子应该不错,养一两天用来修城墙或者临时上战场当炮灰还是不错吧。
韩冲眼底精光闪过,顿时间磕头如捣蒜:“求军爷赏口饭吃!”
这番做派反倒让那兵士松懈下来。他蹲身揪住韩冲乱发,突然朝城墙方向一指:“瞧见那些运石料的没?去夯土队还是采石队?罢了,反正你们都要干的……“
*
城门开启的刹那,腐臭味扑面而来。韩冲当时眯眼望去——断壁残垣间,他似乎看到几只野狗正撕扯着半截残肢。
此刻领着他们一伙的不再是方才与他们对话的兵士,而是另外一班人,看起来脾气稍微好一点。
“这……这,军爷,先前是谁来攻打南昌城啊。”他故作惶恐,扯了扯身前兵卒的衣角。
兵卒一脚踹开扑来的饿犬,不耐烦道:“那是朱将军神威,把袁贼的狗腿子诸葛玄打跑了!”
“朱将军威武!”韩冲突然振臂高呼,惊起檐上乌鸦一片,“俺在汝南就听说,朱将军是星宿下凡,刀枪不入!”
几个兵卒嗤笑出声,“你听说个屁!你一个老农知道个屁的朱将军。”
“怎么没听说,我还见过朱将军在汝南打黄巾军呢,那时候还路过我家了!”
“你那是朱老将军,咱们顶上那位是他儿子!”
“那,那更是啥,虎父虎子啊!”
就在众人嬉笑之间,韩冲一干人已来到了他们的临时住所——一处简陋窝棚,棚外还架了几缸粥水,惹得一众被征调的民夫或者和他们“一样”遭遇的民夫前来哄抢。
临时窝棚搭在城南,看起来脆弱无比,挡不住风。甚至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韩冲猜测这应当是棚内孩童的哭声。
“你们且在这住几日,晚些时候会有人过来找你们,平日无事不可随意走动,否则当杀无论。”那班兵士的其中一个领头如是说道,随后便带着身边的同袍走了。“对了,你们几个分开来住,别扎成一堆,被老子发现了就滚出南昌城吧。”
他最后一句话显然是在担忧这帮“同乡”聚在一块会闹事,这历来是大忌。
“头儿,不对劲。”樊柯低声说道,“诸葛玄要是败了,朱皓修什么城墙?”
“噤声!”韩冲瞪他一眼道。
当然,樊柯说的的确不错,这至少能说明诸葛玄还没彻底败亡,不然朱皓也不会如此防备。
这时,三个兵卒拎着木桶走了过来,对还没有分到粥的众人喝道:“喝粥!”
樊柯盯着陶碗里清水般的“粥”——米粒屈指可数,粥水照得见人影,一时之间也有些茫然。
而待韩冲一扫周围人群之神色,只得令身后的兄弟伙先将就着喝了些,不然一阵哄抢之下连这点粥水都没了。
“反正遇到袁公子之前咱们不还是饱一顿饿一顿。”他站在原地苦笑了两声,随后刚要拿起瓢碗,却发现那桶里的粥水已经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