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南昌城外十里处的密林中,几点篝火在树影间明灭。
十几个壮汉围坐在火堆旁,铁锅里的肉汤咕嘟作响,香气引得远处流民蠢蠢欲动。而这行人正是韩冲留在城外的眼线,光有里应没有外合时不行的,而且若是他们城内之人出了什么事他们还能得以幸存,至于向袁燿方面发信就更得指望他们了。
“滚!”一名汉子突然起身,手中短刀寒光一闪,吓得几个探头探脑的流民仓皇后退,他可不是袁燿那般心肠仁慈的人。
“老六,省点力气。”旁边人扯他坐下,“头儿交代过,别见血。”
那汉子啐了一口,压低嗓音道:“韩老大进城两天了,半点消息没有……这肉汤再香,老子也喝不下!”
“急个毬!”另一人用树枝拨了拨火堆,“不让你去送死还不好,那么想死就进城宰了那姓朱的。”
“王三,你那么胆小怎么进的前二十甲?”
“那是老子有本事!”
“得了,等两军交战你还能活下来那才叫真的有本事!”
“那有什么,咱们又不是直接和人拼刀枪的,活下来又何难的?老子还等着拿了那二十亩田地回去娶妻生子呢,你们说那田在淮南还是在汝南?”
“天下大乱,荒了不少田地,便宜了你这混球了。”
“你这是什么话!”
“我以为老六这话说得不错,王三你不是混球是什么,拿了那二十亩地就不干了?要是老子肯定就接着给袁公子办事,二十亩算个屁!那话怎么说来着?建功立业,光耀门楣!”
“还门楣,你家里有门吗你就门楣。”
就在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之时,林间突然传来枯枝断裂声。那时你余人瞬间摸向腰间短刃,警惕地望向四周,却见樊柯魁梧的身躯撞开灌木,他身上背着一个布袋,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们。
“樊二,你怎么来了?”老六眼睛一亮,“头儿咋样?你们不是约定了混进城里后过几日再出来通风报信吗?不是你这小子被抓到了吧!”
樊柯将布袋甩到地上,抓起水囊猛灌几口:“屁话,我们现在被抓去修城墙了!头儿饿了两天,今天在城里又没分到粥,你们赶紧装点肉干进去。”
他抹了把嘴,“对了,诸葛太守没死,还活着呢!”
“就这?我也能猜到他还活着啊!不然抓那么多流民去干嘛?怎么,那帮老卒没说他现在在哪座城啊!”王三皱了皱眉,然后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交给了樊柯,“还有别的情报没有?比如城里武库在哪什么的?”
“这……过几日再告诉你们。”
“樊二头一天进去,你问他他能说出甚么!先不说这个,你这么大摇大摆地跑出来,不怕被捉住?这才头日啊!”
“怕鸟,我看城南有处狗洞就钻出来了,要是袁公子这时就出兵,那肯定能把朱皓打得措手不及!到时候老子得好好鞭笞一下那群大头兵,一个个跋扈得跟我欠了他们酒钱一样,要在咱们那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
“能让你钻出来的,那还不是一般的狗洞。”
“……说你的鸟话,给老子装。”
众人哑然失笑,随后和樊柯抓起几块肉干塞进他怀里,不一会儿便见他转身又没入黑暗。
离开了那十余弟兄后,樊柯沿着记忆中的道路前进,肉干的咸腥在口中化开。恰巧,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女子的凄厉的哭喊声传来,当即吓了他一跳,从方位上看应该是不远处那株大树下传来的,他本想起韩冲交代的“不可节外生枝”,但最后脚步还是顿住了。
“求求你……孩子还小……”
樊柯蹑脚而去,正好看到白日被他教训的干瘦汉子此刻打着火把,恶狠狠地看向别处,樊柯顺着他目光望去,发现白日那少妇蜷在树根旁,怀中婴孩啼哭不止。
干瘦汉子正扯她衣襟,嘴里喷着恶气:“白天摸不得,晚上还摸不得?”
说罢,他就要动手。
樊柯瞳孔骤缩,随后当即走了出来。
汉子听见响动回头,两眼突然瞪大:“是你!”
樊柯见那汉子已经认出他来,再留下他只怕他会向守城的兵士们告自己的状,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他帮人帮到底,杀人也就杀到底吧。
“入你的母,白天人多杀不了你,现在落老子手上了吧,正好给老子发泄一下。”
没等那干瘦汉子反应过来,樊柯随身带着的匕首已捅进他咽喉,血则喷在少妇惨白的脸上。汉子喉头“咯咯”作响,手指死死抠住樊柯腕甲,最终颓然垂落,她的汉子则哭个不止。
“多谢恩公……”少妇哆嗦着要跪,却被樊柯一把拎起。
“听着。”樊柯神色微动,然后抹去了少妇脸上了鲜血,他沾血的手指则捏住她下巴,嗓音沙哑得如恶鬼一般,“敢泄露半个字,你和你儿都别想活。”
少妇疯狂点头,泪水混着血水滑落。
“当兵的没放你们进去?”
“他嫌我们母子是个累赘,不能修城墙,也不能……”那少妇哭红了眼睛道。
“没抓你去做军妓也算是不错了,对了——你男人呢?他就这么任自己女人被欺负?”樊柯又问。
“死,死了……朱将军让他去先登,结果他真的去了。”
“唉,这蠢货。”樊柯冷冷道,随后又看了一眼少妇怀中哭个不停的孩童,“你儿子怎么还在哭?”
“壮,壮士……我没奶喂他,这孩子已经饿了两日了。”
“那怎么行?”樊柯忽然叹了口气,然后拿出两块肉干塞到她手里,“吃着先吧,能活几日就是几日,等天下太平了,就不用这样了。”
随后樊柯甩开她,转身疾走。夜风中,他听不清女人最后的道谢声,反而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般跳着——韩冲说得对,果然,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
韩冲蹲在窝棚不远处的地方,目视不远处的城墙,指尖摩挲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半截箭簇,他此刻一边等着樊柯回来,一边嘲笑朱皓手下这帮人全是酒囊饭袋,守城守的整座城“进出自如”。
就在这时樊柯铁塔般的身影忽然立在月光下,出现在他眼前,他怀中的布袋看起来有些鼓囊。
“头儿,肉。”樊柯递过油纸包,血腥味隐隐飘散。
韩冲闻到那刺鼻的血味,不由得皱眉道:“杀人了?”
“野狗抢食。”樊柯梗着脖子,强行解释道。
韩冲沉默片刻,忽然拽过他手腕,并对他耳语道,“我偷听到了那几个当兵的说话,说诸葛太守如今在艾县驻防,过几日你再去告诉王三他们。”
“艾县,艾县在哪啊?”樊柯茫然道。
韩冲刚想用唾沫在地上画下方位,但想着天色太暗,且樊柯肯定看不懂,于是只好对他说道:“毋须管那么多,你不知道,袁公子不知道么?”
“是!”
“对了……去换身衣服,你身上这血气太过于重了。”
“是!”
两声“是”下,樊柯就这么走了,而韩冲借那微弱月光看着樊柯的身影,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做的决定是对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