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干什么的?”夏之阳迎上前去,严肃地问道。
“我们是厂保卫科的,正在巡逻呢。”他俩笑着说。夏之阳仔细一看,有一位他认识,是厂保卫科的王科长,每到过年过节,都是他代表厂领导慰问战友们。
“王科长好!”夏之阳礼貌地说。
“你好,今天大雾,你们一定要提高警惕!确保目标的安全啊。”
“请科长放心,我们一定会确保目标安全的!”夏之阳充满信心地说。王科长点点头,又走进了大雾。
执行长途押运的战友出发了。那天,早上还是晴朗的天气,谁知云彩越积越多,到了中午,又变得阴沉沉的。总队、支队、大队的领导都来了,他们在一起对押运方案又进行认真地布置,可见领导对这次押运任务的重视。
昨天,指导员宣布了押运人员的名单,又没有夏之阳,失落感涌上他的心头。他多想荷枪实弹地执行任务,那也是值得怀念的经历。但领导没有安排,他只有羡慕地看着全副武装的战友,在副队长的率领下,踏上征程。
几天的假期过去了,厂里的工人已正式上班,战友们又可以及时看到报纸,也可以到厂里洗澡、借书、看电影了。节日生活对战友们来说,并不是快乐的,虽然自由,但寂寞难耐,思乡之情更浓。又加上战备,不准外出,除了执勤,就是打扑克,实在无聊。夏之阳甚至希望假日早点结束,全身心地投入到训练、学习中。
正式工作开始,全中队的战友集合后,张指导员第一次全面总结了中队的情况。夏之阳发现,指导员并不是想像中的那样散漫。他是一位对工作,对训练特别认真的人。他表扬了夏之阳,在假期里经常帮厨,值得大家学习。接着又开了党员大会,通过一位班长的转正报告。指导员又向党员们提出了汇报思想的要求,这是以前党员都没有做到的。
训练上,张指导员对战友们的要求很严。他看了几遍擒敌基本功训练,很不满意。他的评价是三个字:不到位!他让一位从轮训队回来的班长,逐个纠正战士的动作。每一个战士做得标准了,指导员才露出满意地笑容。军体训练时,郑华三练习还是上不去。指导员训过他后,又训班长。班长又把郑华推给了夏之阳:“他就交给你了,我马上就退伍回家了,也没有时间去管他了!”
夏之阳训他,他眼皮一塌拉,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离开训练场,他常常高兴地哼着小曲,悠然自得。夏之阳为他发愁,他一点也不愁。郑华挂在嘴边的一件事就是,他的一位什么大伯在总队当副队长,经常打电话让他去呢!他还把总队的几个电话号码工整地写在纸上,贴在床头边,好像别人看不到似的。
一天,郑华又向别人炫耀他的副队长大伯。夏之阳听了,一气之下,把郑华床头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撕掉了。“要靠自己!懂吗?军事素质那么差,不为自己考虑,还要为班里着想呢,每次评比,就你拖班的后腿。好好训练,也为你那位大伯争口气!”夏之阳严肃地说。班务会上,夏之阳总结了班里的工作后,真诚地告诫战友们要学会做人,自强不息,做事要让别人看得起。工作中不要偷懒,不要怕累,只要各方面做好了,干部是不会亏待自己的。
“我们看得起自己,可别人看不起我们啊。”徐友嘀咕着说。
“谁又看不起你了?”夏之阳笑着说。他们相处两年多了,夏之阳很喜欢他直率的个性。“你感觉不出来?H市人就是看不起当兵的。昨天我到商店买香烟,老板看了看我,竟递给我一包最便宜的。我一气之下,要了包最好的,不就是一个月的津贴费吗?”徐友说。
“可不是吗?昨天洗澡时,厂里的工人问我,你们现在每天的伙食标准是八角还是九角?我们现在每天都是两元了,再加上补贴,比他们差不了多少。”秦国民说,“在他们眼里,好像当兵连饭也吃不好似的。”
“老百姓对我们不是太了解。虽然我们物质生活与H市人无法相比,但我们是人民的子弟兵,肩负着神圣的职责。能想到这些的人们不仅不会歧视我们,还会尊重我们呢。”夏之阳说。
“尊重我们?现在人们都讲现实,你没有钱还想让人尊重?说的好听。”徐友白了夏之阳一眼。
“不是所有的人都在向钱看啊,技校的梅老师,四中的唐老师,还有造船厂人武部的郭部长,对我们都很好嘛。”夏之阳反驳说。
“你说那个漂亮的女老师?她不是爱上你了吧?那天她带着学生来中队慰问,我看到她与你说悄悄话呢!可不能犯错误啊,夏之阳同志。”徐友盯着夏之阳说。
“你瞎说什么?”夏之阳瞪了他一眼,“脑袋里不要整天装着庸俗的想法。”
“我想也不会!”徐友耸耸肩说,“人家大城市的人,怎能看上一个大兵?再说了,你也有自己的心上人。噢,对了,你的那个心上人将来也是一位老师呢。”
“好了,大家不要扯远了,每人写一份个人总结,准备上交。”夏之阳打断战友们的话。想到周敏,夏之阳心里涌起一阵幸福感。他把周敏的来信按日期收集好,寂寞时读读她的信,感受着那份真情,什么苦闷和烦恼都没有了。
大概每人的心里,都珍藏着一片圣地,一泓清泉。当他在生活的折磨中痛苦绝望时,当他在人生的变幻莫测面前无所适从时,他会默默地退守那片圣地,让灵魂在那清泉边尽情地畅饮。那是他力量的源泉,是他心灵的安慰。于是,他又会充满生机地抬起头来,信心百倍地面对生活。周敏就是夏之阳内心的那片圣地,那泓清泉。
起床哨把夏之阳从睡梦中惊醒,他正慢腾腾地穿着衣服,突然,又响起了尖锐地警报声。紧急集合!他立即飞快地穿好衣服,并督促班里的其他同志动作快点。夏之阳拿起警帽和武装带,冲到外面。空中正下着小雨,阴冷的风吹着,让人不由地打个寒战。战友们顾不了地面上的积水,迅速地集合好队伍。队长亲自叫着口令,让队伍跑步来到哨位。夏之阳正感到莫名其妙,队长在哨位前宣布了一件事:“上级命令我们中队一排,马上进驻三一五研究所执勤!一排全体战士立即收拾东西出发。”
夏之阳吃了一惊,到三一五所执勤?真想不到,今天就要告别守卫两年多的重要目标了!原来队长带战友们来,是让他们与哨位告别的。夏之阳依依不舍地看着风雨中的哨位,还有那重要的守卫目标,心里默默地念叨:再见了,神圣的哨位!回到中队,战友们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各自的东西,坐上卡车,来到三一五研究所新的营区。
三一五所处处像花园一样,种植着许多亚热带植物,芭蕉树、棕榈树、香樟树等。在研究所的最深处,有一座相对高大的车间,这就是他们守卫的目标。
夏之阳和战友们在排长的带领下,放置好东西后,全排集合。在排委会上,张排长讲了一个多小时。夏之阳刚从新兵连来时,张排长对他们讲过一个多小时的话,那时排长刚从警校毕业,讲的都是豪言壮语,国内国外的大势,人生社会的真理……对夏之阳的印象很深。三年下来,排长的语气虽然有些不同了,但那认真的劲头,一点也没有改变。排长的心里压力很大,在图书馆工作的对象,与他相恋了三年,现在分手了。郁闷的排长平时很少说话,常常躲在排长室读书。在部队,真正的兵头将尾不是班长,而是排长,两头受气。排长上面受到队长、指导员的训斥,下面受班长的闲气,特别是一些将要退伍的班长,根本不把排长放在眼里。
武警部队的执勤目标点多面广,兵力分散是它的特点之一。离开中队,一个排单独执勤,战友们更自由、更舒服了。约束力差的战友更是任性而为,“一年干,二年看,三年向后转。”战友们常说的一句话,在管理薄弱的执勤点上得到充分体现。八七年的战友面临退伍,已经解除了勤务,不再担任执勤任务。八八年的兵成了“老油条”,执勤时马马虎虎,训练场上成了旁观者。素质高的领导和骨干,成了支撑局面的中坚力量,排里的工作,基本上由值班班长全权负责。执勤点上的生活更加寂寞了,每天两个小时的执勤,两个小时的训练,其他时间无所事事。有的战友极其露骨地发牢骚:“部队生活没有自由,这与监狱有什么区别?”排长听到后大发雷霆:“你们把自己看成什么了?别忘了你们身上还穿着军装,戴着警徽!”
境由心造,再寂寞的生活,都可以找到无限的快乐。夏之阳打听到研究所里有一个图书室,就想方设法搞到一张借书证。星期天,他跑到图书室,借到一本早已渴望读到的《唐璜》,如饥似渴地读着,被拜伦幽默而又充满哲理的诗句深深感染了:
“我宁可孤立,也不愿
把我的自由思想和王座交换……”
拜伦在诗中这样说。是啊,只要有自由的思想,无论他身处的空间多么狭小,他都可以把思想延伸到无限。灵魂的触觉可以伸展到远古,可以伸展到未来,可以在世俗所禁锢的一切领域自由自在地驰骋……不会思想的人最可悲。一个人如果没有丰富的思想,无论他处在多么宽广,多么华丽的地方,他都会受到寂寞和无聊的折磨。
小雨不紧不慢地下了几天,四季常青的棕榈树、香樟树的枝叶被冲刷得更加青翠欲滴。一天上午,研究所通知驻厂武警的领导到阅览室开会,排长正在读书,头也不抬地挥挥手说:“开什么会!夏之阳,你去!”
夏之阳冒雨来到阅览室,所里的领导和工人代表都到齐了。三一五所的宣传干事主持会议,原来是M区选举人大代表,他们说驻警也是选民,必须参加。造船厂、三一五所、螺丝厂等三个单位是一个选组。对于M区的人大情况,夏之阳一点也不了解,怎么选举?只是走个形式罢了。回宿舍的路上,夏之阳巧遇指导员来所里看望战友们。
“你好!指导员。”虽然才离开中队几天,看到指导员,夏之阳心里感到很亲切。
“你好!下着雨,干什么去了?”指导员笑着说。
“所里选评区人大代表,排长让我来参加会议。”夏之阳回答。
“嗯,这是所里对我们的尊重,一定要重视。今天是正月十五元宵节,想家吧?”指导员又笑笑看着夏之阳。
“今天是正月十五?”夏之阳一怔,原来今天是元宵节!在家乡可是热闹的节日,这里一年四季的生活好似都一个样,他根本没有在意。“当然想家了。”夏之阳望着指导员也笑了。
他们并肩走了一会,指导员又说;“你想不想考警校?”
考警校?从穿上警服的那一天起,夏之阳对警官就充满崇敬之情。能考上警校该多好,那也是哥哥对他的期望。可是他也听说,考警校有年龄限制。夏之阳上学晚,高中毕业时又复习一年,来到部队后,在战友中他的年龄算是大的了,按要求已超龄。
“我已超龄了。”夏之阳无奈地说。
“我问你到底想不想考?”指导员好像没有听到他的话,再一次追问。
夏之阳不知道指导员是什么意思,也许,年龄可以放宽?他犹豫一下说:“当然想考了。”指导员听了点点头。他们一起来到宿舍,见到排长后,指导员严肃地对排长说:“最近几天,支队会派人来查铺查哨,你们一定要注意,不要出洋相。否则,查到谁头上谁倒霉!”
“知道了,我马上通知各位班长,让他们告诉每一个战士。”排长说。
“你也要对每个战士加强管理,不能只是躲在自己的屋里。”指导员看了排长一眼,加重语气说。
“是!”排长答应着。
送走指导员,排长让夏之阳通行各班长到排长室开会,并传达了指导员的指示。
晚上,开过班会后,看电视。中央电视台和AH电视台合办的元宵晚会,很精彩。特别是从始至终的黄梅调,引起夏之阳浓浓的思乡之情。小时候,他常看的就是黄梅戏《女附马》、《天仙配》等传统剧目,优美的唱腔和感人的故事情节让人陶醉。
看完电视,已是十一点,正是接哨的时间,夏之阳穿戴好后走向哨位。
风很大,小雨飘洒着,阴冷又潮湿。夜空黑沉沉的,可以想象,那轮圆圆的月亮把银辉洒在云层之上。可惜今夜看不到它的倩影,不知家乡现在是皓月当空,还是人们常说的“正月十五雪打灯”?
童年时,正月十五欢乐的气氛,夏之阳仍是记忆犹新。这一天,伙伴们都盼望着天快些黑下来,妈妈用一双巧手捏好“面灯”蒸熟了,用火柴杆裹上棉絮插在灯的中心,倒些食用油,点上火,一盏漂亮的灯就做成了。大人们会端着“面灯”,在屋里四处照遍,驱散一年的“晦气”。小孩则端着“面灯”跑出家门,呼朋引伴,比赛谁的“面灯”最亮,点燃的时间最长,嘴里还唱着妈妈教的童谣:“照照脸,三年不害眼;照照腚,三年不害病……”村庄的路上,远远望去,星星点点,处处是游动的灯光。那欢乐祥和的气氛,丝毫不逊色于大都市的霓虹闪烁。
“口令!”
深思中的夏之阳一惊,立即回答道:“坚定!”
哨兵是秦国民。他军事素质好,工作积极,是夏之阳最喜欢的一位战友。他军容整洁,肩上钢枪的刺刀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执勤情况怎样?”夏之阳问道。
“请班长放心,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