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王与王后
厚厚的石墙将房间与外界彻底分隔开来,使得房间里只剩一片死寂,除了靠在床头的老国王曼陀罗,周围连半个活物都没有。
除了亲信侍卫,没有人能够进入这个房间,也没有人愿意进入这个房间。
这里正是无限王宫的主卧室,是一年多之前老国王为自己的新婚准备的房间,为此他甚至离开了那座住了十余年的阴暗塔楼。然而他那位年仅十六岁的妻子,在婚礼举行之后便离他而去。
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是真心爱他的新婚妻子,他要的仅仅只是妻子的皇冠。可是从那以后,他却为了这位新婚妻子,拖动自己老迈的身躯,集结全国的力量挥师北上,在利利安与妻子的敌人血战。在最后,他落得被唯一的继承人反叛,整个王国陷入混乱的结局。
如今的他在伤痛折磨下,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力气,如果没有侍卫和仆人的帮助,连从床上走下来都不可能做到。
他似乎不再是无限王宫塔楼顶上那个无所不能的君王了。
铰链在震动,闸门在升起,无限王宫沉重的石门被缓缓推开。
曼陀罗睁开了双眼。
这一年来,躺在床上的老国王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刻。当开门的声音传入他耳中时,正如同遗迹众神回应了他的祷告。
脚步声在城堡里响起,听起来像是一支卫队在行进。但随着脚步声的接近,声音变得越来越清晰的同时,脚步声的人数却变得越来越少。当到达城堡长廊时,就只剩下了两个人的脚步声,而再到主卧室门口时,就只剩下了一个人。
然后,这个人亲手打开了主卧室的房门。
曼陀罗的亲信侍卫就一直把守在门口,他们从不让任何客人接近房间,但今天他们没有阻止。
因为今天来到这里的,是房间的主人。
长长的深色秀发盘在后方,美丽的千镇礼服围在腰间,精致名贵的首饰环绕在身边。走进房间的女孩,装扮与两年之前在索郎林西亚神殿的婚礼中的新娘一模一样。
铃兰,曼陀罗的妻子,千镇的王后。
曼陀罗看着她,他的身体已经衰弱,只有眼神仍然和过去一样,像冰雪般寒冷,像刀锋般锐利。
铃兰也看着曼陀罗,她装扮如初,蓝宝石般的瞳仁里,却没有了那年的懦弱与畏惧。
“我来兑现承诺了,”铃兰平静地说道,“国王陛下。”
在战争胜利之时,我会回到您身边,作为妻子为您奉献一切。
这是两年之前,铃兰离开千镇时,给曼陀罗留下的承诺。
“妻子不能失信于自己的丈夫。”
铃兰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曼陀罗身旁,在床边坐下。
“女皇也不能失信于自己的封臣。”
下一句,她这样说道。
之前仅仅是注视着她,一言不发的曼陀罗动了下嘴巴,在如同骷髅般干枯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
“哈……哈哈……哈哈哈。”
铃兰没有说话,她脸色平静,没有透露出一丝情感。
但曼陀罗早已理解了眼前的一切,他用沙哑的声音说:“我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回到我的身边的……”
“嗯。”铃兰点了点头。
“真是让我魂牵梦绕的,纳西索斯姑娘。”
曼陀罗一点一点地、吃力地将手伸了出去,放在了铃兰的脸上。那是一只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掌,它缓缓地抚摸着铃兰,用枯燥的皮肤感受着她脸颊的触感。
“真是美丽,”半躺在床上的曼陀罗缓缓说道,“就像你的母亲康乃馨一样。”
铃兰没有说话,任由那只手掌放在她的脸上。
“可是,这只是外表而已……”曼陀罗继续说,“直到你离开千镇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比起母亲,你更像你的父亲,更像那个……开创了一个时代的帝皇。”
说到这里,曼陀罗微微低头看了看铃兰的腰间,果然,即便身穿礼服,她仍然把皇后佩剑带在腰间。
“你知道吗,铃兰?”曼陀罗说,“上古文字中的‘皇后’,还有另一个意思……”
“女皇。”铃兰开口,平静地回答道。
没有声音,但曼陀罗咧开嘴,略带满足地笑了。
“放心吧,我会照顾你,保护你,”铃兰说,“等你康复了之后,我还需要你来为我守护千镇王国。我也会履行当初在神明面前的誓言,为你生下千镇的继承人,并且陪伴你余生。”
“不,我等不到那一天了……”曼陀罗低下了头。
顺着曼陀罗的视线,铃兰看向了曼陀罗的胸前。她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拉开。在老国王的肋骨下面,一道深黑色的伤口刻在那里,周围满是淤血的痕迹。这伤口或许比不上铃兰胸前的枪伤那样让人感到害怕,但绝不是一个老人可以承受。
“你想要什么?”铃兰说,“作为女皇的我或许不可以,但作为妻子,你想要的一切,我都会给你。”
曼陀罗抬起头来,与铃兰相视。他把力气都放在自己的手掌上,用力地抚摸着铃兰的脸,就像每一个男人抚摸着自己最珍爱的女孩那样。
铃兰也没有再说什么。
下一刻,她举起自己的双手,先是放下了自己扎在脑后的长长秀发,再是解开胸前和背后精致的礼服系带。礼服褪下了一半,她那明明是少女却又饱经风霜的肩膀和胸部毫无保留地展露了在了曼陀罗——她的丈夫面前。
然而,曼陀罗却费力地摇了摇头。他用力抓住了铃兰的手,阻止了铃兰的动作。
“不,是你想要什么?”曼陀罗反问道。
然后,不需要铃兰的回答,曼陀罗自己接着说:“不是作为丈夫,而是作为千镇国王,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
铃兰微微愣了一下。
下一刻,铃兰微微张开嘴,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扶我起来。”曼陀罗说道。
铃兰靠过去,努力地将曼陀罗从半躺着的状态扶了起来,让他坐在了床头上。
“来,告诉我,铃兰,我的女皇陛下,你想要什么?”曼陀罗说道,他嘶哑的声音越来越大,每一个字都用力刻入了铃兰的耳中。
在极近的距离上,曼陀罗紧紧地盯着铃兰的双眼,等待着她的答复。
刹那间,铃兰那一直覆盖在脸上的平静表情,被打破了。
曼陀罗的话犹如落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波浪。
铃兰选择了坦诚回答。
“我要钱,要粮食,要军队,要顾问,要官员,要领地,还要你的威望和千镇王国人民的支持。”
听到铃兰的回答,曼陀罗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迈的他吃力地笑着,尽管这样会导致他的伤口疼痛。但就在这一阵笑声之后,仿佛有一股力量回到了曼陀罗体内,他看起来不再像是那个伤重而奄奄一息的老人了。
他的眼睛里也重新有了皎洁的光芒。
“来吧,整理好衣服,然后把我的‘魔术师’王冠拿来。”曼陀罗提高音量说,“我们一起,去见一见我们的臣民们吧!”
无限王宫城门前的广场上,千镇各地的代表人物都聚集到了一起。他们当中有贵族、有平民、有工匠、有商人、有军官,也有士兵。接到千镇国王和王后的命令后,他们便第一时间赶来,参加这个重要的集会。在靠近无限王宫城门的一侧,数名紫衣教士站在广场边,他们是遗迹观测团的成员,也是这场集会的重要公证者。除了这些人之外,更多的是来自附近村镇的民众,他们围绕在广场四周,用好奇的眼光看着广场中央。
广场的正中央,都是与这次千镇内战息息相关的重要人物。以烟堇为代表的战胜方,个个身穿战甲,威风凛凛地站在广场上。以曼扎为代表的战败方,全部被枷锁和铁镣困住,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对人们来讲,这是对一场战争的终结,对战败者们来讲,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处刑。
“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在外围人群之中,不少人已经开始叫喊了起来。当中有不少都是来自灰烬谷,在战争中家破人亡的平民。
“没错,必须要杀死他们!王后殿下承诺过将他们交给我们处置的!”
如果不是士兵在维持秩序,这些愤怒的民众恐怕早已一拥而上,将战败方的贵族们淹没了。
“烟堇……烟堇先生……”
正当烟堇站在广场中静静等待的时候,他脚下传来一个声音。那是一个戴着脚镣,跪在他面前的年轻男人。
那是曼扎,曼陀罗国王的侄子,千镇王国国王的第一继承人,也是背叛了国王的人,这场内战的发起者。
“您好,南千镇伯爵曼扎先生。”出于礼节,烟堇向跪在地上的曼扎问好,不过他的声音听起来冰冷而毫无感情。
“烟堇先生,您可一定要替我说情……我也是受人蛊惑才会这样的,国王陛下他千万不能杀了我呀……呜呜,”曼扎哽咽着说,“我可千万不能死,因为我是国王陛下唯一的继承人了。”
烟堇没有回答。
“以前我不懂事,得罪过烟堇先生很多次很多次,”曼扎慌张地继续说,“这两年来我一直,一直,一直感到后悔……”
“我们给出的判决结果已经出来,”烟堇说,“我相信陛下一定会依法行事的。”
“可是……可是……呜呜呜,我不想坐牢,不像坐牢呀……”曼扎像个小孩子一样,哽咽得停不下来。
“请自重,伯爵先生。”烟堇提醒道,“纵然身负枷锁,您依然是伯爵和国王继承人的身份,还请挺起胸膛面对一切。”
终于,随着一连串脚步声的响起,人们的视线全部转向了无限王宫的正门。
首先出现的是一队千镇士兵,他们是无限王宫的守备队。在这场内战中,正是他们坚守无限王宫,才保护了曼陀罗的安全,为烟堇的主力军队北上赢得时间。
在这支军队之后,出现的是一小队装备精良的卫兵,他们有着东方人的脸孔。这是铃兰的私人卫队——克洛瓦卫队。
克洛瓦卫队之后,缓缓驶出的便是一辆款式古老的封闭式马车。
马车后面跟随的,是千镇国王的卫队。他们是曼陀罗国王最信任的部队,曾经由已故的罂粟骑士亲自训练和统领,是保卫国王的最后一层力量。
没过多久,马车就在士兵们的伴随下来到了广场前。随着马车车门打开,一个人从马车上走了下来。那是一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女,戴着精致的首饰,穿着华丽的礼服。在场的人们足足愣了好十几秒,才反应过来她正是千镇的王后,帝国的女皇——铃兰。
因为这一身装扮的她,与那个身穿军服驾马驰骋的女孩判若两人。
铃兰下车之后,往旁边退了一小步,然后向车里探出身子并伸出双手。在她的搀扶下,另一个人走下车来。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庄严的国王礼服,戴着象征千镇的魔术师王冠。在场的人们当然再熟悉不过了,这就是他们的国王曼陀罗。
因为有伤在身,即便是在铃兰的全力搀扶下,曼陀罗依旧颤颤巍巍,花了不小力气才走下车来。
接着,铃兰扶着曼陀罗,一步一步走到了广场中央。
烟堇向两人行了个礼。
“国王陛下,女皇陛下,对叛党的审判已经结束,这是我们千镇联合法庭给出的判决结果,审判过程由在下主持,并由遗迹观测团公证。”烟堇一边说,一边将一份文书递给曼陀罗和铃兰。
铃兰点了点头,她上前主动接过文件,但她并没有打开阅读,而是转过身,将它递给了行动不便的曼陀罗。
曼陀罗接过文书,却没有去看它。
相反,他转过身,将目光放在了跪在一旁的战败者们身上。
其中跪在最前面的便是曼扎,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曼陀罗,在视线相对的一刻,又连忙惊恐地低下了头去。
没有人敢开口说一句话,无论是战败者们,还是战胜者们,还是围观的其他人们。整个广场都变得鸦雀无声。
几秒之后,曼陀罗把文书随手一抛,像扔垃圾一样,扔在了地下。
“杀光他们。”然后,老国王这样说道。
“国王陛下,这……这是不符合判决结果的!”烟堇连忙上前了一步,“他们当中不少人并没有……”
“杀光他们!!”
还没来得及说完,骑士的声音就被老国王突然的咆哮打断了。难以想象一个这样的年迈老人,在身负重伤的时候还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国……国王陛下!!伯父!!”在广场上,一个声音大喊起来,“求求您放过我吧,我可是您的侄子,您唯一的亲人啊,我要是死了,又有谁来替您分忧,替您照顾管理整个千镇呢?”
曼扎如此哀求道,此刻他整个脸几乎都贴到了地上。
曼陀罗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侄子曼扎,几秒钟后他开始朝曼扎缓缓地移动脚步。铃兰正要上前搀扶曼陀罗,却被他用手推开了。
全场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曼陀罗迈着蹒跚的步伐,一点一点地逼近曼扎。
“伯父……伯父……国王陛下,圣明的国王陛下!您不要被那个女人蒙骗了,她是来挑拨离间的……自从她来到这里,我们才变得不和睦,王国才会内乱,她才是万恶之首……”
“嗯,你说得没错。”曼陀罗点了点头,语气里透着让人感到诡异的温柔。
曼陀罗站在了曼扎身前,他微微低头,对跪伏在地上的侄子,他的第一继承人轻声命令道:“抬起头来,看看我。”
曼扎全身僵硬,除了不住颤抖什么都做不了。此时的他,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曼陀罗。最后,曼陀罗亲自弯下腰,用干枯的手抓住了他的脑袋,才将他的头硬生生给抬了起来。
“呵呵。”
曼扎看见曼陀罗笑了。
下一刻,这个走路都不稳的老国王,用另一只手上的佩剑,一把刺进了他侄子的喉咙。
鲜血飞溅,染红了白色的地板,染红了周围其他人的衣裳。
只有铃兰一身是干净的,因为曼陀罗的身躯挡在她的前面。
对于沾满双手和衣襟的鲜血,曼陀罗毫不在意。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仿佛突然降临的寒冷,冻结了整个广场。甚至连刚才在外围高呼要杀死这些人的平民,都呆站着不再说话。
曼陀罗若无其事地抬起头,扫了一眼剩下的那些“反叛者”们。然后又转过头,扫了一眼自己身后的亲卫士兵们。
不需要他再下命令了,这些只效忠于曼陀罗的亲卫兵马上就明白了国王的意思。他们纷纷拔出佩剑,向带着枷锁镣铐的人们走去。
“等等!”烟堇拦了上来,“陛下,您没有这样做的权力。”
“噢,我英勇的骑士”曼陀罗斜着眼,看着这个胆敢挡在自己身前的人,“你打算反抗我吗?”
“不,陛下……但是……”
就在这时,铃兰走了上来,她示意烟堇后退,然后自己在曼陀罗面前跪了下去。
帝国的女皇,向她的封臣、千镇的国王跪了下去。
“我的丈夫,千镇的国王,请听我一言。”铃兰低头说道,“他们当中许多人并非真正的叛党,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当中许多人都是一方诸侯,是千镇王国的栋梁,如果没有了他们,谁来为我们管理国家,谁来为我们征战呢?还请陛下能够放下个人憎恶,依照法庭判决行事。”
铃兰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在场的贵族们全都听的清清楚楚。带着镣铐的战败者们,更是看着铃兰,眼里带着无限的期待。
广场外围的平民们无法听清铃兰在说什么,他们猜想这位善良的女皇一定是在为这些战败者们请求原谅。他们也许仍然痛恨着那些发动战争的人,但是铃兰所言属实,在场的贵族里许多只是裹挟着加入内战,也没有参与对平民的屠杀,他们并无罪过。对于铃兰的善良举动,平民们也没有感到反感。
所有人都在伸长脖子,焦急地等待着。
如果铃兰的下跪打动了曼陀罗的话,这又将是吟游诗人口中的一段佳话。
曼陀罗低着头,与跪在地上的铃兰对视。
“哈……哈哈哈……”然后曼陀罗笑了,他用只有自己和铃兰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真是个狡猾的小姑娘呀。”
铃兰低下了头。
“别担心,”曼陀罗笑着说,“我答应过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下一刻,曼陀罗抬起头来,厉声咆哮道:“杀光他们!!”
亲卫兵们如同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转眼间,鲜红的血便洒满了广场,不绝于耳的惨叫声响彻了天空。
而曼陀罗,继续迈着蹒跚的步伐,站到铃兰前面,替她挡住了所有飞溅而来的肮脏鲜血。
整个广场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不少地方的人群甚至陷入了恐慌。在近卫军红衣士兵的进场帮助下,千镇士兵才维持住了广场的秩序。
渐渐地,喷洒的鲜血开始冻结凝固,绝望的惨叫消失在了天边,骚动的人群终于重新回到了安静。
人们将视线再次投向广场中央,看到的已是一片屠杀过后的,惨不忍睹的景象。在这番惨像的中央,便是一身洁白,丝血未沾的女皇。
女皇的脸上,掉下了一颗眼泪。
连铃兰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掉下这颗眼泪。
仿佛她自己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样。
“别伤心,做君王就是如此,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曼陀罗低下头,在铃兰耳边如此说道。
铃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曼陀罗满足地直起身子,说:“好了,这一次,我是真的已经累了……”
说着,他环视了一下四周的众人。
那些忠诚于他的贵族、支持他的平民们。
“这是我作为千镇国王,给你们的最后一道命令。”曼陀罗这样说道。
此刻,大部分人还在刚才的屠杀所造成的震撼之中,没能回过神来。但少数敏锐的人已经感觉到这位老国王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也许比刚才的大屠杀更让人震撼。
“遗迹观测团的元老们,请在此为我,为千镇王国公证。”曼陀罗说。
在不远处,紫袍的教士们听到这句话,齐齐走了上来。
曼陀罗抬起双手,也许是刚才的怒吼和杀戮耗尽了他的力气,他此时站都站不稳,抬手的动作更是显得笨拙。他费尽力气才将双手举过头顶,把“魔术师”——那顶象征千镇的螺旋王冠取了下来。
“按照千镇的王权法和继承法,曼扎死后,我的下一位继承者将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族亲人——纳西索斯的铃兰。现在,我,千镇国王曼陀罗宣布退位,并将千镇国王王位授予铃兰。”
曼陀罗的双手在颤抖,那顶螺旋王冠在空气中不断摇晃。但在人们的注视中,它最终被曼陀罗亲手戴在了铃兰的头顶上。
“这顶王冠将会是你去纳西索斯重建帝国的资本。但是……也请你记住,从今以后你便是千镇的女王,必须保护好我们千镇王国,给我们千镇王国一个更美好的未来。”
曼陀罗像是在嘱咐自己孩子一样说道。
铃兰戴着王冠,点了点头。
她回答道:“我一定会做到。”
这一幕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没有人想到,这位一辈子大权独揽的暴君,竟然有一天在大庭广众之下主动交出自己王位。也没有人想到,王位的继承者竟然是比他小了足足几十岁的妻子。
就这样,象征千镇的魔术师王冠便从一位老人的手里,落在了一位女孩的头上。
在众人的错愕中,曼陀罗颤颤巍巍地,让自己僵硬的身体,在铃兰的对面跪了下来。
“千镇女王万岁,帝国女皇……万岁。”
他这样说道。
“千镇女王万岁,帝国女皇万岁。”
“千镇女王万岁,帝国女皇万岁!”
“千镇女王万岁,帝国女皇万岁!”
随着曼陀罗的第一句,四周的其他人就跟着第二句、第三句这样喊了起来。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了其中,跟着高喊起来。
仅仅半分钟之后,整个无限王宫门前的广场,都是这样铺天盖地的呼声。
在声浪中,曼陀罗又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转身向无限王宫的大门走去。
从现在起,他已不再是国王了。
铃兰也站了起来,她前去搀扶自己的丈夫,可是曼陀罗又一次摆了摆手,拒绝了她。
亲卫队的士兵们走上前去,也被曼陀罗拒绝了。
最后,只有一个曼陀罗一个孤零零的老人,自己一步一步地往无限王宫走去。
没有了仆人,没有了马车,没有了卫队,这一路变得愈加漫长。
只剩下铃兰在广场上,头戴魔术师王冠,在一片“万岁”的呼喊声之中,目送曼陀罗的背影不断远去,消失在无限王宫深处。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对千镇王国来说,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对平民来说,残酷的内战终于迎来了结束,来自纳西索斯的帝国女皇带领他们取得了全面胜利。现在大家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团聚,重归美好的生活。他们的房子在等待他们去修建,他们的农田在等待他们去耕种,他们的茶园在等待他们去打理。不过在这之前,在今晚还没结束之前,更应该做的事是把所有亲朋好友叫在一起,拿出藏在地窖里的葡萄酒庆祝一番。
对贵族来说,虽然不少亲友死在了战场,或死在了暴君的屠杀之中。但一切终于都结束了,暴君曼陀罗统治的时代结束了。新的女王,那个在吟游诗人口中既聪明又善良的女皇陛下代替了他。现在,他们再也不需要害怕被国王无故迫害,不需要终日躲在自己的城堡里,过着提心吊胆的日子。
对铃兰来说,她戴上了魔术师王冠。曼陀罗对贵族们的大肆屠杀,令这个王冠至今仍在滴血,可正因如此,包括南千镇和灰烬谷地区在内的大片地区,如今成为了铃兰的直辖领地。她任命了大量的官员,以全新的官僚系统来管理这些地方。这些地区不再由分封的贵族诸侯统治,而是只效忠于女王一人。再加上代表神明的遗迹观测团支持,如今的千镇王国,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与铃兰对抗。
同时,由利利安共和国、千镇王国、南水公国所构成的女皇同盟,真正地屹立在了帝国的土地上。女皇同盟的势力如此强大,帝国领土内的任何力量都已无法阻挡。
夜幕降临,为下索郎林西亚披上了满是星辰的外衣。灯火照亮了溪谷中的各个村镇,传递着前所未有的欢欣气氛。
然而,在一些灯光所不能照耀到的角落里,仍然能听到哭泣的声音。
丁香把自己的面包给了一个孤儿。
他的父母死在了无限王宫门外的那场屠杀中,现在只留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丁香无法想象,从今以后,这个孩子以后将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也许对他来说,没有什么以后了吧。
丁香努力地向他微笑,而当孩子停下哭泣,抱着面包,学着父母的样子,像贵族那样微笑着向丁香道谢时,丁香却掉下了眼泪。
“她骗了我。”她这样说道。
站在一旁的芦苇没有说话,他默默地背着两人份的行李,牵着马看着面前的大小姐。
许久之后,丁香擦去眼泪,对芦苇说:“我们走吧。”
芦苇问:“去无限王宫找铃兰陛下吗?”
丁香摇了摇头。
芦苇明白了,摆在他面前的将会是一个抉择。
“你要回去铃兰身边吗?”丁香问他。
“不,我已经是大小姐您的仆人了。”芦苇回答,“除非这是您的命令。”
丁香点了点头,说:“好,那你就跟我一起,去纳西索斯,去阿泽利亚吧。”
无限王宫,塔楼。
曼陀罗一步一步地往上走着。
在距离塔楼顶端那个房间还差半层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赶走了卫兵、赶走了仆人,赶走了自己的妻子。此刻,他依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艰难地向上走着。每一步都仿佛付出了他过去毕生的努力。
终于,当他到达塔楼顶端,看着索朗林西亚溪谷中银河般的灯火时,这样对自己说道。
“千镇的夜晚,原来是这样一番景色吗?”
这样的景色,陪伴了他一辈子,但他却从没有好好去欣赏过。
自嘲般地摇了摇头之后,这个老人就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里。
整个无限王宫、整个索郎林西亚、整个千镇当中,只有这里,才这是完全属于他自己的世界。自从第二次帝国战争,王子战死、王后病故之后,这里就是他唯一的家。
房间里的墙上挂着的那些挂画,一幅一幅地被他取了下来。这些画里有可爱的孩童、活泼的少年、英俊的青年。也有漂亮的姑娘、文雅的妇人、迟暮的老人。
他把这些画摆在木椅旁边,自己则躺在了木椅上,然后和这画中之人一同看向窗外那片星空。
“你知道吗……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像我们儿子一样优秀的人……我想她可以……继承我们的千镇了……”
“可以……继承……我们的千镇了……”
老人用微微颤动的嘴如此说道。
然后满足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