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挥洒,暮色将至,此刻长江上已是一片赤金之色,人倦而鸟飞,禽兽走而鱼虫潜,这正是孙策所期待的时机。
孙策现下正站在一处小山丘上,望着横江津边矗立着的小坞堡和蜷缩于江岸边的水寨,不过如今看起来都如同熟睡了一般,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兵士成功抵挡住敌军太多次了,如今并没有将太多的精力放在备敌上。
而与之隔江相望的是一处依偎着一片巨大石滩、连兼百里的营地,营地不远处也修设了一处潦草的码头,里面则零落地停放着几艘战船。那是孙策的下一个目标,也就是苲融所驻扎的牛渚矶。其为秣陵上流之咽喉,形势十分险要。
此刻的孙策身后三千精锐士兵静静伫立,如铁一般。
“报——!”一个斥候飞马而至,大声禀报:“牛渚屯炊烟未熄,苲融部仍在整备舟师!”
吴景抚须而笑,说道:“天助伯符!樊能、于糜绝想不到我们敢在暮色中强攻。”
他其实一直有这样的想法,可自上次负伤后便当即于心中生出了几分怯意,或许他真的老了吧。
随后他又指了指江对岸隐约可见的牛渚灯火,继续说道,“待横江津烽火一起,苲融必以为我军声东击西,不敢轻动,但是等这帮贼子醒了,那咱们又要处于下风了。”
“如今天还未黑,还可趁此图之——请舅父放心,我当为你擒得此贼,为您雪恨。”孙策正色道。
随后他上马提戟,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士,沉声说道,“儿郎们,看到坞堡前巡视的那五十名甲兵了吗,他们如今松弛懈怠,已无一战之力!先克此乌合之众,再随我踏破此堡!”
众将齐声应诺,士气高涨。
随后,伴随着一道有些刺耳的号角声,数道浪潮便沿山坡而下……
*
戌时初刻,坞堡望楼上的一个守卒打了个哈欠。眼下暮色渐浓,他揉了揉眼睛,忽见不远处的山坡上来了密密麻麻的一队军士,他心想肯定是吴景又来攻营,正欲高呼敌情,却发现不远处的几十名甲士如羔羊一般已为敌军所俘获了。
“敌袭!”他大喊道。
随即凄厉的号角声撕裂了黄昏的宁静,箭雨自城头泼下,孙策却毫不畏惧,轻而易举地劈掉了来袭的流矢。
“要先让敌人生畏……”他咬了咬牙,暗暗想道。
“吴勇在此,樊能出来决一死战!”
这一次,他选择了变换姓名,因为担心敌军主将不愿入他的套。
此道怒吼当时如惊雷炸响,终于惊醒了这座坞堡的两位主将。
此刻,两个身着甲胄的中年男子急忙赶上了城楼,他们一人是孙策口中的樊能,一人则是樊能的副官于糜。
“拦住他!”于糜在城楼上嘶声咆哮,随后他急忙下城准备纠集兵马来战,“将军,糜这就去会会这一无名小卒。”
三百重甲顿时鱼涌而出,持盾结阵,铁壁般封住坞堡。孙策却陡然勒马,又命号兵吹号,随后便率身后军士冲锋而去。与此同时,蛰伏于江中小洲上的水匪们也趁机行动,他们驾着小舟,点燃了坞堡附近的水寨,火光冲天而起,与孙策的进攻形成了呼应。
此次出战,他将陈到调去了另外一方,所以周泰等人水匪首领也未能到场,不过看来这群江洋大盗还是愿意听他指挥的。
他深吸一口气,随后冲锋而去。
“杀!”
方才还慌乱无比的于糜此刻已经策马提着一柄长矛冲进阵中,他自恃已经挫败了数次袁军之攻势,自然也没有将改名换姓的孙策放在眼里,甚至不用重甲相护,就亲自上来与之对峙,“无名小卒安敢猖狂!”
城头上的樊能则微微蹙起眉头,心中忽然闪过一丝不详之预感。
孙策此刻画戟斜挑,没回他一句话便上前应战而去,他身后的兵士则左右绕开他,由程普、韩当领队,与敌军正面交锋。
于、孙二人此刻矛、戟相撞,声音震天。而于糜此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但来不及细想他便忽觉虎口剧痛,第二合画戟已挑飞他的护心镜——那时他最后的谨慎。
待到第五合时,孙策猛然探身,竟单手将于糜拽了过来。
“于副官!”樊能惊怒交加,一见得水寨被烧,二见得两路夹攻,三见得于糜被擒,顿时也顾不得闭城自守,乱了手脚后便下城而去。
“杀——”程普和韩当在这时大喝一声,他们顾不得头顶箭矢的威力,只管杀敌破阵,让后方的攻城军事得以施展。
刹那之间,那三百重甲已被包围成了只守不攻,只退不进的乌龟壳。不过就在孙策军的攻势将更加猛烈之际,樊能又率一支精锐杀了出来,他身后兵士镇定自若地摆开列阵,丝毫不畏孙策,而樊能更是策马潜行,孤身杀到了孙策身边。
“上一次,吴景就挨了吾这么一枪,之后半年不敢再犯。”
“背后!”亲卫惊呼未落,孙策猛然回身,急忙重重扔掉了于糜,而樊能忽然一愣,戟尖已抵住他眉心。
“不是什么吴勇,是孙策……”樊能心中一寒,这个族灭陆氏的暴虎屠夫他曾经见过的。
“鼠辈安敢!”就在樊能愣神之际,孙策的怒喝已重重落下,而他座下战马竟然在这时惊嘶一声,将他掀翻在地,真可谓时运不济
而樊能后脑撞上礌石的闷响声在突然死寂的战场上格外清晰,倒在他身旁的则是下肢已经失去知觉的于糜。
“我军败了。”
“嘶……”
孙策心中微微一松,然后用蛮力将于糜的尸身一挑,画戟当即微微弯曲,且染上鲜血。
“解决了主帅,还要对付这帮精兵呢。”孙策暗暗骂道了随后提戟指天,高呼道:
“先登者,赏千金!”
他身后的兵士应声如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压过不断涌出的兵士,待城上兵士镇静下来,发觉应当闭城自守时,云梯已经架起了。
“轰!”城门在冲车撞击下轰然洞开,孙策一马当先杀入坞堡之内。
如今樊能、于糜皆已死于乱军之中,群龙无首的守军们个个肝胆俱裂,哪里还有作战的心思,竟有人跪地高呼:“虎来矣!”
待横江津的烽火台又一次燃起冲天狼烟,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吴景则暗自感叹着孙策那从容指挥、舍生忘死的身影,那让他想起了孙坚。
“大兄,伯符没辜负你的期望啊……”他噙着热泪。
*
牛渚营。
苲融此刻有些惊魂未定地望着江心飘来的焦木残旗,他方才还在与妓女厮混,如今却听闻对岸遭此大祸。
“将军,还渡江吗?”亲卫小心翼翼地向苲融问道。
“渡……渡江?孙策小儿一夜克一城,定会休整一番,传我号令,令全营退后三百步,违令则死,明日再与他决战。”苲融抹去头上的汗,“对了,拿我的经书过来。”
初,同郡人笮融,聚众数百,往依于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遂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余人。——《后汉书》